-钦允微光-

一个无聊的人。
☆热衷熊猫的大魔王先生★
中意黄少天、邱非、方锐,心上人是江波涛。

Vein

物竞天泽:

Vein 周泽楷X黄少天


 


「我说,你觉不觉得人类啊,其实是很神奇的生物in some ways?」


「嗯?」


「就是人类的那些不知道打哪来的主观意识,I mean,快乐,悲伤,愤怒,这些精神层面的东西,不觉得真的很难解释吗?人类的身体的确是能很好地维持生命活动,像是神经啊,肌肉啊,器官啊之类的,但它们也不过是起到物理性的作用而已。」


「这样考虑的话,那人类的情绪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产生,经过了哪里,最终又将去向何处,太过抽象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啊。若说只是单纯的化学反应、脉冲信号那也太肤浅了,开心所以大笑,难过所以流泪,生气所以大吼大叫,这些都还算好说,但像是爱恨那么复杂……那个怎么说来着,不可理喻?总之就是连人自身都难以理解的那些吧,又哪里是单纯的生物学就能解释清楚的。」


「所以我时常在想,其实人的身体里是不是有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呢,藏得很好,至今为止也没被发现。比方说啊,静脉血管向心室输送的,理论上来讲应该是血液吧,但就算它也在同时运送着别的什么也一点都不奇怪呢。毕竟没有人能看到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啊。」


「……情感哲学?」


「哈哈,不,也并不是这么深奥的话题。」


男人说着笑起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越过讲桌在早已不是他学生的青年唇上烙下一吻。


「我只不过是,想要知道,我究竟为什么会爱上你而已。」


 


*******


 


就算问我爱的原因,我也回答不出来呢。


一定要说的话,那大概是因为,对方是你吧。


 


*******


 


周泽楷和黄少天的相遇颇为戏剧性。


那是周泽楷来就读于这所学校的第一个学期里的最后一天。是他来到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的第一年,准确来说,第四个月。


在那个时间点上,他才刚刚适应LA毒辣的阳光和毫无意义的广袤土地,但还并没有能够顺利融入这个不仅语言、连身边的人种都与从前迥然相异的人文环境。并且由于住处离学校稍微有一点距离的缘故,正好处在对于每次上课都非得花费一个多小时在路上——当然是单程——不可这件事开始感到有点厌烦的状态。


不得不说LA是个懒散的城市,在这里最频繁的公车线也得半小时才来一班,而且常常会不准时,原因很多,司机要去个厕所,司机饿了要去买点吃的,司机不高兴开了……周泽楷挺想念他的家乡的,那里不仅有几分钟一趟的公车,还有四通八达哪里都能到的地铁,最重要的是驾驶人员不会就那么把一车的乘客扔在马路中间。


刚来这里四个月,并且一直忙于适应学校的周泽楷当然还没时间考取驾照,所以尽管厌烦,他也不得不办了张学生交通卡,每天惨兮兮地早起一个多钟去赶公车,日复一日地在心中祈祷今天的司机可以不要过于自由散漫。


当然到了学校的便利店要买期末考试会用到的scantron时才发现身上没有带钱什么的,若是真的遇到这样的情况周泽楷也不可能跑回家去拿就是了——等他回去再回来,估计考试早就结束了吧,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


就算向教授说明情况也没用,对方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理解的吧,说不定还会反过来质问你为何不提早一些做出更加万全的准备。比起过程来更重视结果,比起原因来更重视现状,人类社会就是这么冷淡又不合理的地方。


周泽楷站在收银台前一筹莫展,可怜的学生还没来得及思考出对策,一只漂亮的手就轻巧地放了枚硬币在他面前的柜台上。


那真的是只很漂亮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套着银亮的戒指显得异常好看。


 


“I’ll pay for this.”


身后传来男性的声音,并不低沉,却蕴涵了点岁月沉淀出的沙哑。


周泽楷回过头。


那是他看到黄少天的第一眼。


亚洲面孔,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都偏浅,似乎是27、8岁的样子,但看得出是比较显年轻的长相,所以实际年龄应该至少要再大个五岁左右,穿深色牛仔裤,浅灰的条纹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也随意地敞着,外头披着的白大褂同样很不谨慎地没扣起来。


 


这个不久之后将成为他教授的男人,这个再过一些时日将成为他恋人的男人。


露出几乎称得上明快的笑容回应了周泽楷的致谢。


 


“Good luck on your final.”


这是黄少天对周泽楷说的第一句话。


 


*******


 


无可争辩。


打从最开始,你就是与众不同的。


 


********


 


周泽楷第二次见到黄少天是在秋季的学期。


化学课上。


黄少天靠坐在讲桌上,说早上好伙计们,新学期第一天呢,你们感觉都好吗?那,我是你们这个学期的化学教授,你们可以直接用名字称呼我,Samuel。


他依旧是之前的样子,随意地穿着白大褂、衬衫和牛仔裤,笑得很好看。


周泽楷坐在第三排,杵着下巴看黄少天转身在白板上潇洒地写下Samuel Huang,整齐的一行,利落又干净。


他看着白板上的文字,在心中默念了三遍。


 


——Samuel。


「被上帝倾听的人」


虽然这样说很俗,但的确是很好的名字。


 


至少,感觉上就是,很适合吧。


当墙上的分针转过三圈而黄少天终于宣布下课以后,周泽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些结伴而行的互相抱怨着哪有教授第一天就几乎上满整堂课的,syllabus怎么就能讲满三小时这教授真心好烦啊。周泽楷一边听一边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然后走到讲台旁,放了枚硬币在电脑桌上。


正对着电脑屏幕一个个再次核对学生名单的黄少天抬起头来,看了看面前站着的英俊青年,又看了眼桌子上的硬币。


教授眨了眨眼睛,阳光和灰尘扑棱棱地在他睫毛上跳舞。


 


黄少天对周泽楷说第二句话是用的中文,他说哎哟还记着呐,嗯,好孩子。


那天是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LA明晃晃的阳光像不要钱似的洒落,屋子里开再亮的灯也抵不过白亮白亮的太阳。黄少天坐在窗边,半个身子暴露阳光下,半个身子埋没在阴影里。


他翘着脚没个正经地倚着电脑桌,一手撑着脸颊眯眼朝周泽楷笑的样子,那成为了揭开序幕的信号。


从今往后发生的一切,这所有的快乐、痛苦、喜悦、伤悲、苦恼、焦虑、欲望、誓言,还有爱,他们将要得到的失去的、共同走过的岁月,滴滴答答,在明亮的阳光下、在初始的钟声中,逐渐步向了终末。


 


*******


 


这是上天注定吗?


不,我并不相信上帝。但我感激他使我遇见了你。


无论在那云端之上的人是谁。


 


*******


 


黄少天其实是个很好的教授。对得起那接近五的总评分。


虽然以教授来说年纪是小了一点,但他的教学能力确实无可非议,而且既不会端着教授的架子和学生讲话,也没有时常自命不凡地强调自己光辉灿烂的求学历程,除开话痨这点不说,他本身又算是挺好相处的个性——简而言之,就是会被学生喜欢的标准类型。


上了三周的课,周泽楷在小组实验时听到的话题多半都是有关黄少天。


女孩子们尤其喜欢谈论这位长相满讨人喜欢的年轻教授,像是他很擅长打游戏,像是他虽然在美国出生但中文似乎讲得不错,像是他的星座是狮子座,像是他有个女儿长得很可爱,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比较夸张的大概属和周泽楷组里的一个女生,也不知道她从哪儿打探到黄少天这个夏天——准确来说是上个月——刚刚跟太太离了婚,现在是黄金单身汉的第一个月。同组的女孩子们听到这个立刻炸开了锅,也不管还在实验室,就这么兴奋地聊开了,还硬是把几个男生也拉过去发表意见。


周泽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就只听着,不怎么参与谈话,他既没有可以提供的情报,也不善于对他人的话做出回应,因此多数时间里他都是在沉默地摆弄实验器材,试图使得被其他人忘到脑后去的实验能够距离成功再跨出一步。


但这并不代表他对这位年轻的教授毫无兴趣,应该说事实恰好与此相反,周泽楷对黄少天在意得不得了。周泽楷看上去不动声色的样子,听到耳朵里的话却一个字不落地都记在了心中,甚至当黄少天走过来检查小组实验进度的时候,周泽楷还分心去留意了一下他的左手。


依旧是很好看的一只手,之前见到他时戴着的银戒已经取下,多年不曾见光的小块皮肤在无名指上连成一圈,比周围的皮肤白上好几个色号。


周泽楷只看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这是近乎条件反射的行为。就像他同样不愿去想胸中的焦躁感来源何处。


人们总是本能地回避不确定性的东西。却又在同时因无法抵御它们散发出的危险又甘美的诱人气息,而不由自主地想要去靠近。生物学家用以证明人类也是动物的有力论据之一就是我们也具有自然界普遍的趋光性,跟飞蛾扑火一个道理。是以再聪明的人也是动物,也会跟着直觉行动。


所以世间才会有那许许多多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


许多年以后周泽楷问自己,若是当初的自己可以更加理智、更加自制,那黄少天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跟自己一块遭受那样多的苦难,是不是黄少天能够活得更加自由更加快乐,就像他没遇见自己以前那样。


 


“你个傻小孩,想那么多没用的做什么。”黄少天想方设法得知导致周泽楷愁眉苦脸的原因之后忍不住笑着用手中的烧杯轻轻磕了下他的额头,“Let bygones be bygones. 比起过去现在比较重要不是吗?况且,我可一句后悔都没说过。”


 


那真的是发生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是无论谁都已经足够坚强,是他们共同走过风风雨雨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之时,是彼此深深相爱着、再也没什么能打倒他们的未来。


周泽楷给了黄少天一个缠绵而深刻,饱含着爱以及更多难以言喻的情绪的吻。


 


而彼时,他们仍未相爱,甚至还没相熟,他们还仅仅是对方的教授和学生,彼此间的联系就只有几十美分和相同颜色的皮肤。


黄少天坐在周泽楷旁边的空位上给这个小组的组员指出他们的错误并亲自示范了标准的实验步骤,他为了更精确地称量药品戴上度数并不深的黑框眼镜,拿东西时袖口偶尔擦过周泽楷笔记本的边沿,而周泽楷正认真地在笔记上用工整的方块字记下教授的每一个动作,不时从黄少天身上飘来须后水的味道让他有点分神。


这是九月的LA,阳光在日暮时依旧温暖得不像话。周泽楷的室友站在空调底下感慨这哪里是秋天,夏天根本还没过去吧。被搭话的人对着打开的化学笔记发呆,自动铅笔在指尖灵活地游走,像在跳舞。


上午的化学课,当周泽楷最终把全组的实验报告交给黄少天时,后者偏偏单独抽出了他的那一本翻开看了几眼。


“Zeke, 你的英文可不像中文写得那样好,可得多加练习啊。”黄少天说话时习惯看着别人的眼睛,他已经摘掉了他那副眼镜,周泽楷可以看见他瞳眸间飘散的阳光的余韵。“不过我倒是一直认不太好中文字,下次也教教我吧?”


 


那一瞬间周泽楷心跳的速度变得很快,周围的事物在一瞬间都远去到近乎消失无踪,全世界他只看见面前这个人带着笑意的唇角和温暖的头发。


 


 


“嗯。”


 


得到周泽楷一如既往的单音节回复,同住的男孩子耸了耸肩,继续吹空调去了。


 


他最终也没有来得及应下黄少天的邀约。


在周泽楷来得及说出任何一个字之前,黄少天不得不留下句抱歉跟着迅速离开了讲桌,到后排去处理被学生弄炸的试管。这种事情常常会有,不过是不足挂齿的、小小的实验事故,最多,当事人的男孩子事后被朋友嘲笑一个月,仅此程度的饭后谈资而已。


却就像算好了时机似的,恰巧发生在这个时刻。


 


于是黑头发的青年最终也没能说出那个好字。


他有多懊恼呀,这一定没有人懂。


懊恼到最后,周泽楷只能安慰自己说没关系,相处的机会一定还会有。


是的。不要紧。


没关系。没关系。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时间,很多,很多。


只需要,慢慢来就好。


 


*******


 


所谓喜欢,不就只是那一瞬间的心跳而已嘛。


才不是什么稀罕又宝贵的东西。


只有当那一瞬间无限地延展伸长,能到达永久的话——就算只是错觉都好。


它变成了爱。


到那时候再把它捧在手心也来得及。


 


*******


 


“我说真的,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黄少天这么说的时候,他正和自己的学生面对面地坐在中餐馆里。


“我还是第一次碰见menu上只印了汉字的,就算是中餐馆,这可是在美国啊,不写英文翻译也太过分了不是吗!”


 


Anyways,真是谢谢你啊,Zeke。


黄少天笑嘻嘻地道谢,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因为帮了他的是自己班上的学生而感到尴尬。


 


周泽楷摇摇头,无意识地捏着茶杯口在桌上转了两圈。


 


他有些紧张。


 


时间是九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到了早晚开始变冷的季节。


黄少天没穿白大褂的样子看上去挺新鲜,帽衫牛仔裤衬得他更年轻了些,和周泽楷坐在一起的样子比起师生倒更像是兄弟,或者年纪差得不太多的朋友。


周泽楷安静地听着自己的教授像上课时一样,一刻不停地说着话,中文讲不清楚就换成英文,从督促他用心复习准备下周的测验说到教哲学的王大眼思考方式有多么飘忽不定,话题一点点的逐渐地贴近起生活,黄少天也就表现得越发自在随意,那样子比起课堂上要生动许多,脸上的神色光是看着就教人不由自主地也跟着他开心起来。


他又想起高中时代最后的那一个夏天,午休时自己在学校柔软的草地上睡着而没有去上课的事情,那时候阳光洒落到脸上明明都是温热的,醒来后皮肤上附着的、带着轻微刺痛感的高温周泽楷至今仍记忆犹新。不太舒服,但也并不痛苦。仅仅是微妙的烧灼感,当黄少天投来视线时,他心中也会丝丝缕缕地浮起的那一种。


若是黄少天对着自己笑的话,那么这烧灼感中便又会淋上几勺糖水似的,若有似无地夹杂些甜味,清清淡淡的,一点也不会腻人。


周泽楷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这个人,这感情本身就来得太过唐突又不可理喻,他们既是同性又是师生,年龄差了十几岁,而且刚刚认识不过一个月。他从来都不认同一见钟情,也对速食爱情不抱有好感,但这一次却无论如何都只能承认,从第一眼看见了黄少天他已经被深深吸引。


仿如昆虫向着路灯前赴后继一般,仿如向日葵对太阳趋之若鹜一般。


好像爱上这个人就该是周泽楷与生俱来的本能。


无论在哪里,无论以什么为契机,只要碰到他就会喜欢上他,然后呢,由喜欢转变成爱也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情,毕竟是这个人啊,一个表情一句话,周泽楷就会喜欢一点更喜欢一点再喜欢一点,直到心中眼前脑海里,装得满满的都是他,那这就是爱了吧。


 


「爱」


多么美好、多么沉重的字眼。


 


周泽楷露出一个喜悦又有点苦恼的微笑。


他对提出要开车送自己回家的黄少天点了点头。


 


最初只是因为在意而想要更多地相处,事到如今却发觉了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周泽楷爱上了黄少天,但对方大概仅仅只当自己是个普通的学生罢了。


明明不被允许,却收不回的感情。


大概永远也得不到回应吧。


谁也不想受伤,因此知晓应当远离。


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不可以再拉近彼此的距离。


然而却,越靠近就越想靠近。


迟早有一天会变得就算想要放手也做不到了吧,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做才好呢?


 


*******


 


如果你看见上帝的话,那麻烦你帮我揍那家伙一拳。


 


*******


 


你是不是有听说过,有那么一个人啊,他住在离大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无限的生命,也不需要每天为生计奔波,他想要什么都有,他什么都不用担忧。


于是这个人呢他每天的乐趣就只剩下捉弄人类。看看黑土地上那些因为自己的种种恶作剧而大喜大悲的渺小生物,这多少能帮他打发一点时间。


你们是如何称呼他的呢?神?上帝?玉皇大帝?


 


不管哪个都好,周泽楷现在真想好好教训那家伙一顿。


他左手还拿着一包黄豆芽,脑袋里只能飞快地闪过「天意弄人」四个字,跟着就Ctrl+c连上Ctrl+v一秒内刷屏了无数次。


 


黄少天站在离周泽楷三步的地方,手里拿着颗白菜在冲他笑。


黄少天说了,他说真是好巧啊Zeke,你也来买东西。


黄少天又出现在他眼前,就在周泽楷刚刚决定了要和他保持距离之后没过几天而已。


 


不知道那个决定一切的存在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写下了人间百态,要将人一再地推向所求所愿的彼方。


周泽楷控制不住地心中涌起一片颓然。那颓然和欢喜交错纵横,生生地拧紧了心脏。


他把豆芽丢进购物车,扯出笑容。


“嗯,好巧。”


 


*******


 


你是要与命运抗争到底?


抑或选择顺从呢?


……你问我结果如何?


那种事情我又怎么会知道。


这可是你的人生。


 


*******


 


周泽楷皱着眉头看黄少天搬了一箱啤酒和一车的泡面去排队结账,他跟在后面,想了一会儿,开口叫住站在前面的人,“老师。”


“嗯?怎么?”


黄少天侧过身子去听周泽楷说话,突然拉近的距离让周泽楷没忍住往后退了小半步,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才指了指黄少天的购物车说,“不健康。”


黄少天先是让他的反应惊了一下,跟着又被他的话说得愣了一下。


“啊?不健康?什么不健康?”总之话肯定不能不说,黄少天先是什么都没想地抛出三个问候,然后顺着周泽楷的动作,看到了自己一车的泡面和啤酒,“哦你说这个。没关系没关系,好多年一直这样过,都习惯了。”他摆摆手,又拍了拍周泽楷的背,“不过你不错啊,知道要关心老师,挺好挺好,继续坚持。”


周泽楷没有躲开,脸上却仍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哎你不要这个表情,这不是没办法嘛,我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又不会烧饭。其实想吃什么开车都能去啦,但有时候也会嫌麻烦的,买这些只是以防饿了没得吃而已。”黄少天摊摊手,左手无名指上那一圈白皙的皮肤又在周泽楷眼皮底下晃了一圈。“不过我也超级想能有个谁来给我煮饭啊,学校周围的东西这么多年也差不多吃腻了,可惜我前妻一直不愿意给我做个爱心便当什么的,我明明跟她……”


 


 


“我可以。”


 


 


事后周泽楷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想了些什么才能那样说,他甚至还打断了黄少天的话。


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吧,环境,氛围,周遭的人,恰巧在那一个时间点有某种情绪冲进脑海,所有的神经中枢都被它所掌控,因而某些话语自然而然地就那么冲口而出,像是破了一角的堤坝,或者忘记关闭闸口的河流。


小时候周泽楷的老师每天教育他,有话就要说出来,不能一个人闷在心里,可此时此刻周泽楷除了强烈的后悔之外便再也感受不到其他的什么。黄少天诧异的神色,周泽楷看在眼里,简直想要回到一分钟之前掐死自己。


他们之间的气氛一瞬间凝固,陷入了一片难捱的沉默。


排在他们前面的白人回头看了一眼,不明白这两个刚刚一直聒噪个不停的亚洲人为什么突然都不再出声。黄少天一旦突然闭上嘴,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世界都安静下去的错觉。


 


周泽楷试着想要解释什么,他脑袋里转过好几种想法,却拿不准该说哪一个。


若然就如此,顺水推舟地告白倒也并无不可,但也未免太过于唐突,周泽楷的直觉叫他不要这样做,可他却也同样不愿说这是玩笑。


周泽楷喜欢黄少天,讨厌谎言。


他满脸的不安,几乎一目了然的局促,眼神却无论如何都透着十二分的认真。


黄少天比他多活了十几年,又怎么不会看得分明。


 


那可不就是爱慕。


 


——那么,如何回应才好?


 


他的这份感情。


意外到近乎荒唐的,错误到近乎荒谬的。


一定是,不该任其发展下去的。


 


——可是并不讨厌呐。


怎么办?


 


黄少天摸摸鼻子,到底还是朝周泽楷露出笑容,“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你是不是说可以顺便帮忙煮饭,说了吧,我听见了。”他避重就轻地说话,看见黑头发的俊美青年由局促转为讶异最终定格在惊喜的脸,不由得就觉得这样的确也不算坏。“既然你都说了,那就以这个学期为限,你有空的话就煮点东西带来学校给我吃吧,中午时间你不是没有课吗,下了课来办公室找我,怎么样?”


仅仅还算作是试探吧。


如此这般。


 


黄少天在笑的。


——所以他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好能够慢慢思考。


 


*******


 


喜欢?


不喜欢?


 


*******


 


黄少天把塞满了试卷的背包扔在后座上,自己坐进了驾驶席。


将近七点,天色有些昏暗,夕阳映得天地间一片橙黄。


早已经过了平时该回家的时间,黄少天却没有急着走,而是低下头玩起了手机。


他在等人,最近一段时间每天都是这样,已经渐渐变成了习惯。不过对方通常不会要他等多久,这也是最近习惯的事情之一。


今天当然还是一样,当空调吹出的风刚刚变成热的,副驾驶位的玻璃就被敲响。黄少天偏过脸看到黑头发的英俊青年弯着腰的样子,还朝自己露出个有些腼腆但好看得不得了的微笑。他晃了晃头,按下手机的锁屏按钮,另一手打开了门锁。


跟周泽楷一块进入车里的还有外面的冷空气。


黄少天抖了一下,“What the hell this fucking weather……快关门快关门,冷死了。今年这温度降得也太快了点,好像不少人都病了,你可也注意点,生病的话实在不好受。”


周泽楷在黄少天说冷前已经带上了车门,他把书包放在脚下,背对着华灯初上对驾驶席上的人认真地点了点头,“嗯。你也是。”


然后又笑了一个,黑暗之中流光溢彩似的。


“老师。”


黄少天抬手用力揉乱了周泽楷的头发。


 


从停车场倒出车子,两个Stop Side之后是校门,左转然后一直走,经过57号Freeway的入口和出口再过一个红绿灯,往下一个十字路口就可以右转,在第四个信号灯左转的话就到自己家,这条路黄少天走了好几年,但若是顺着这条路直走下去,会到周泽楷居住的小区。


因为和周泽楷实在是住得非常近,黄少天干脆就好心地当起了兼职车夫,他也实在不忍心看着自己的学生大晚上还得顶着冷风在公车上辗转一个多小时才能回家。


“反正也不需要特意绕路,时间又对得上。你啦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听话听话。也算是报答你特意给我煮了东西带来吧……唔你手艺真不错。”这句话黄少天是捧着饭盒说的,周泽楷在他旁边眯着眼睛笑得开心又纯粹。


 


黄少天和周泽楷之间的距离猛然间拉近许多,是从之前在超市偶遇过之后,至于那件事为何会成为契机,原因就算要他们本人说也不甚明了。倘若就结论来说,也许是距离周泽楷理想中的关系更近了些,不论是一同吃饭还是一块回家,几乎天天都两个人呆在一起,连周末周泽楷也时常会到黄少天家去——黄少天还没忘记自己说过要周泽楷教他写中文。


周泽楷拉着黄少天的手在空白的格子里仔仔细细地写下二十八笔画,三个字。黄少天说你好再见太简单,就没有什么再有挑战性一点的吗,周泽楷思考过后说有的,跟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写了三遍,黄少天还是没看懂。


“周,”周泽楷于是坐到黄少天身后,握着他的手,“泽,”像自己学字时母亲做过的那样,一边轻声念,一边教他写,“楷。”


周泽楷写得非常认真,他甚至没有太多的,关于自己和黄少天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的认识,然而青年发声时胸腔的震动全然地直抵黄少天的背脊,湿热的吐息喷洒在耳际,挠得黄少天心尖都在发痒。


“记住了?”周泽楷问。


黄少天读了两遍他标注的拼音,声调有些奇怪,“周泽楷,zhou ze kai,嗯……你名字怎么这么复杂,比26个字母加起来都难写。”


“周,泽,楷。”周泽楷又教他念了一遍,这次黄少天终于发出正确的音节。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表情像极了终于得到糖果的小孩子,“你要记住。”


黄少天注视了一会儿周泽楷欣喜的神情,然后轻笑着低下头去,“You bet.”


 


后来黄少天的确是有好好记住,为此他几乎写满了那一整张稿纸。纸头的顶端是周泽楷方正笔挺的正楷体,下面跟着黄少天歪歪扭扭的字,周泽楷周泽楷周泽楷,他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练,直到那横折竖撇仿佛镌刻进了身体的深处,闭上眼睛都看得到那些笔画之间层层叠叠舒展开的脉络,蜿蜒曲折的前方,终点是心脏。


 


*******


 


我该如何向你倾诉这份热烈的、无可抑止的爱?


 


*******


 


他们从万圣节的晚餐会上偷跑出来的时候,礼堂里的气氛正巧处在最高点。


人声鼎沸隔着一面墙壁,就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达来一般的模糊不清,缺乏实感。


周泽楷跟着黄少天离开大厅,从被灯光照耀得闪闪发亮的喷泉旁走过,穿过大片的草坪和错落的教学楼,最终到达的是陶艺课室后面的空地。


夜里的风很凉,带着股仿如寒冬的凛冽气息。周泽楷悄悄地做了个深呼吸,挨着黄少天身旁坐了下去。


他的教授脸上红红的,大抵是酒精的缘故,还带着几分异常的热度,这么冷的夜也没能给他降降温。


黄少天像是有点醉,兴致特别高的样子,话比平时还要多上两三倍,用词遣字也更加循不着章法,实在讲不出来的时候就拍拍身边人的肩膀,说,反正你明白的吧,周泽楷。


周泽楷每一次都微笑着点头,不管他实际上懂了或是没懂,总之看见黄少天有露出开心的神色就好。


黄少天说周泽楷周泽楷,他说你的名字我记住了,会写了。


“你听我说啊,周泽楷,周,泽,楷,我念对了吧?”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周泽楷的名字,说了两遍。


星光撒在他眼睛里。


周泽楷看着他,说,嗯,对了。


黄少天得意地笑了几声,又说,周泽楷,你还不知道我的中文名字是吧?


“我叫黄少天。”


他难得地放缓了语速,低着头,食指在周泽楷的手掌上游移。


“黄。”


“少。”


“天。”


 


黄少天。


 


周泽楷抿着唇盯着黄少天头顶的发旋,男人稍稍弯下腰,可以看见他短发下露出的一小截脖颈。手掌和指尖相接时柔软的触感鲜明得过分,刘海浅色的发尖在空气中跳跃摇摆,几乎要晕开在路灯的光芒中。


 


“怎么样?很帅气的名字对吧。你可记住了呀,不要忘了。”黄少天直起身子,“说起来我都没什么机会被人用这个名字称呼呢,来,叫一声我听听。”


空气里好像弥漫起果酒的清香,有谁高唱着歌远远地经过。周泽楷缓缓地蜷曲手指,像要将那名字囚在掌心一般地握紧手掌,他抬起眼睛,刚好对上黄少天通透清澈的瞳。


 


“黄少天。”


 


周泽楷开口的瞬间,寒风都轻软下来,仿佛有精灵在这万圣夜里奏起风琴,醉人的旋律伴随他低低的声音流淌而出,连夜色都要融化开。


黄少天唇边的笑意蓦地就放缓下来。


 


“黄少天,我……”


“不要说。”


 


夜风再一次变得喧嚣。


甜香淡去消散,余下单调的凛然徘徊不前。


 


“不要说。”黄少天脸上还是挂着笑的,并非如之前那般单纯明亮的笑意,那里头却是糅合了些周泽楷看不太懂的心绪,“你还没想好。”


“Think twice before you decide.”黄少天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Tellyou what. 现在我要给你一个额外的课题。”


他回过身来,指着周泽楷,“这可是现实的话题,好好地思考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并不难吧?时限就到Final,到时候给我答案,get it?”


 


这真是个静谧又嘈杂的夜晚。


这真是个甜蜜又苦涩的夜晚。


远处有火车轰隆隆地开过,拉长的汽笛惊醒了整个夜空的星辰。


周泽楷的心砰砰地狂跳起来。


这可能仅仅是一种预感。但他并不想错过任何机会。


 


面容英俊得比之对面教室里的雕塑也毫不逊色的青年同样站起身,他走过去,一步多一点,直到黄少天的手指恰好触及自己的心脏。


周泽楷一点一点地绽开微笑,纯粹漆黑的眼睛清楚地倒映着身前人的影子。


 


“Deal.”


 


*******


 


我是这么爱你。


爱到不知如何是好。


 


*******


 


人一旦忙碌起来,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整个十一月,周泽楷都是在接连不断的测验和作业死线中度过。除开上课和写作业,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和黄少天在一起上头——其实就算是上课,他也有四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听黄少天讲课的,或者还要更多一些。


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起从前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彼此都相当默契地没有提起关于万圣节那一晚的事情。


周泽楷还是每天做好饭菜带到学校去,在黄少天的办公室和他一起吃。黄少天还是每天晚上等周泽楷下课,然后送他回家。他们还是每个周末在黄少天家里见个面,做的事情从读写中文变成看电影打游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们甚至一同过了感恩节,本该家人团聚的节日。周泽楷原本就是独身一人呆在美国,黄少天则是家人全部都不在加州的缘故只剩下自己。


仅仅只有两个人的感恩节,但却一点都不见冷清。电视上播放的节目没有吸引任何注意力,橙黄的灯光照亮落地窗,室内漂浮着火鸡和土豆泥的香气,空调吹满屋子的暖意。黄少天一如既往的多话,周泽楷眼神柔和。他们用咖啡匙推着南瓜赛跑,赢家自然是对此更熟悉一些的黄少天。折断火鸡的叉骨时却是周泽楷拿到了较长的一端,黄少天问他许了什么愿望,周泽楷没有回答,就只是开心地笑。


 


一定会实现的愿望。


那除了永远和你在一起之外还能许下别的什么呢。


 


那一晚周泽楷第一次在黄少天家里住下,他们睡一张床,周泽楷隔着极近的距离在黑暗中描摹黄少天的睡颜,每一根睫毛都要努力看见了,记在心中。他想总有一天要告诉他,自己有多么多么多么的喜欢他,喜欢黄少天。


 


爱。爱。爱。


 


窗外月光皎洁,星光粲然。


夜色那么美,周泽楷却只看见那个人。


就像往前和往后的那么多年月里,他眼中再美的风景也从来比不上黄少天一个笑容。


就像黄少天给他的题目,标准答案在最初亦已烂熟于心。


 


不顾一切。


我只是想要你。


 


周泽楷就是怀抱着这般的心愿拉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黑夜深黑。冬日的天就是黑得这样早。


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低瓦数的白炽灯泡困倦地将地面昏暗地照亮。


两边的房间都早已关了灯,望过去一片黑漆漆的寂静。


周泽楷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直走,左转,右手边的第三个房间。


是黄少天的个室,那里头还如往日一般光华耀眼。


他没有关门,趴在桌上摆弄手机的背影几乎是一目了然。


听见了响动黄少天转过身来,转椅的椅背遮挡了些台灯的光线。


他看见周泽楷呼吸略微急促地站在门口,走廊暗沉的白光将青年的轮廓一点点地模糊了去。


黄少天看着他,眨了眨眼,修长的双手无意识地交叉绞紧。


 


“你来啦。”他说,“那么,说说你的答案。”


 


这是学期末,四个月来的最后一天,终末。


学校里没有留下任何一个吵闹的因子,因而显得寂静无比。


 


秒针行走的滴答声异常清晰,它走了三步。


周泽楷刚好就到了黄少天眼前。


书包在半途顺着肩膀滑落到地上,周泽楷没有去理会它。


他一路上都走得急,呼吸还没来得及平复,但他同样不想理会。


现在有这个人,黄少天,就在眼前。


黄少天正看着自己,渴望一个肯定的答复。


 


周泽楷没有给自己留下更多的考虑时间,如果去思考这样做是否合适的话,那么他一定又会踌躇不前。


但是已经够了。


 


他弯下身,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托住黄少天的后脑。


这样一个环抱的姿势,将心爱之人圈在怀中。


 


——不需要再顾虑,别再后退,请你,就呆在这里。


 


周泽楷垂下头,吻上黄少天的双唇。


 


*******


 


我们终将去往何方。


那么。


是何方呢?


 


*******


 


周泽楷坐上了黄少天的车。和往常一样,副驾驶的位置。


但他们并非在回家的路上。


 


黄少天说,跟我来?


他难得说短句,也没有提及目的地,更没有说要去做什么。


但周泽楷仍旧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无所谓。


和黄少天在一起的话,哪里都能去,去哪里都没关系。


 


然后黄少天就载着周泽楷离开了学校。


等信号灯的时候,黄少天说周泽楷,直走还是转回去,向左或者向右,你来选一条路。


 


周泽楷稍微思考之后指了指右边。


黄少天应了一声,拨动转向灯。


 


夜色里的水泥路笔直地向前方延伸。


而他们就顺着周泽楷所指的方向,一直线地前进。


Local上的车速并不能够很快,但或许是夜晚太过寂静,气流敲打车窗发出仿若撕裂的风吟,连同道路两旁参差不齐的树木也席卷着呼啸而过。


黄少天一句话都不说,周泽楷也保持着沉默。


 


LA的夜晚从来都颇负盛名,无尽的灯光在大地上铺散开来,照耀得连天幕都染上金黄,他们几次汇入车流,身处其中的时候宛如没有意识,却是一同组成了道路上流动的光带。而更多的时候他们仅仅是在除了自身之外就只有路灯存在的山脊上行进着,遥遥望向大片大片的,闪烁的美丽的耀眼的光芒,城市,人,喧嚣,全都抛诸身后,或者矗立于遥远的前方。


倘若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两个人,一台车。


如此孤单。


如此温暖。


 


他们翻越过低矮的山路,经过一个又一个city,最初的那些周泽楷还叫得出名字,到了后来入眼的却尽是些听都没听过的路名。


他们偶尔在铁道前停下,路障栏杆摇摇欲坠地拦在挡风玻璃前,颜色晃眼的LED灯变换着单调的轨迹,盈满一车舱的暖橘色,火车哐当哐当地飞驰,那期间连续敲响的警示音连半个音阶的变换都没有。


他们从大路驶上沙土小径,光亮越来越少,两旁的建筑渐渐被开阔的农场取代。


 


黄少天在stop side前停下车子,视野的前方一盏路灯都没有,车灯所不及之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前面还有路吗?”黄少天开口问,声音轻缓地飘散在夜色中。


“不知道。”


 


“那,还要走下去吗?”


 


周泽楷转过头,深深地看了黄少天一眼,他的侧脸浸泡在夜幕里,借着微弱的月光就只能看清紧抿的唇角。


 


“不要停。”他说。左手轻轻覆上黄少天搭在变速杆上的右手。


不管是什么样的前方,我都和你一起去。


所以,不要停。


 


黄少天没有挣开。


手背上一片温热。


他闭了闭眼,然后牵动嘴角,“哦。”


 


*******


 


我的生命一片黑暗。


你是其中唯一的光亮。


 


*******


 


他们到底还是停下了。在油箱见底的时候,不得不。


 


没有油,连空调都没得吹。


黄少天把车子停靠在路边,走下来试图拦车,顺便舒展舒展筋骨。


天还是漆黑的,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午夜一点十二分。


十二月份的夜晚冷得不像话,寒意就像从地心深处蔓延出来,顺着脚尖爬上身体。


他忍不住跺了跺脚,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叼上,却翻遍了浑身上下也没能找到打火机。


低低啧了一声,黄少天转过身朝车里喊,周泽楷你看见我的打火机没有。


隔了两秒他才听见对方回答说有,紧跟着副驾驶的门被打开,周泽楷也下了车,拿着黄少天的打火机。


发火机构打出嚓的声响,火花迸开。黑暗里燃起明亮的光华,映得相对着的两张脸发光一样。


周泽楷伸手挡着风,帮黄少天点燃了唇间的香烟。他摇头拒绝被递到眼前的烟盒,然后把火机塞进黄少天的口袋,自己在他脚边的路沿坐了下来。


仰起头,就是黄少天眯起眼睛嘴角带笑的样子。


 


黄少天在他身边呢。


于是周泽楷也跟着露出微笑。


 


寂静的夜晚,不清楚已经是走到了哪里的农庄,四周一点人气都没有,烟雾包裹着夜风在他们身旁轻柔地回旋缭绕。


黄少天靠着车子的后背箱,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驱寒,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周泽楷聊天,暗红的光点随着他唇齿开阖的变换,在黑夜中划出奇妙的图样。


聊天的内容比起往常更加不着边际,大抵是黄少天有些心不在焉的原因。但周泽楷仍旧听得全神贯注,就像在教室里听黄少天讲解实验时一样的专心。


无意义的对话持续到黄少天抽完最后一支烟,而始终都没有任何行人和车辆经过。


黄少天看了眼周泽楷,轻吐了口气。


 


“现在几点了?”他一边问一边站直身子,看周泽楷拿出手机,他也就坐过去一块看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三点多了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


“……嗯。”周泽楷觉得脸上有点发热,他突然庆幸起这个地方没有路灯。


“哎你冷不冷?我看你穿得比我还少,行不行啊?这大晚上的……我手都冻僵了。”黄少天一边说一边朝手心呵气,作出真的很冷的样子。


周泽楷看着他夸张的表情,面上越发地柔和。他回答说还好,一边将黄少天冷得像冰的双手合拢在自己的手掌间,轻缓地揉搓。


手指逐渐恢复知觉,黄少天忍不住感慨说周泽楷你这简直是人体暖炉,穿这么少还这么暖,真是太方便了。像这样说了几句,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周泽楷的眼睛。


 


“周泽楷,我一直没弄明白,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黄少天问,“是上课的时候?还是之前在餐馆的时候?总不会是在超市那会儿突然想到的吧?”


“……”


 


“是……一开始。”过了半晌周泽楷才慢慢地回答。


“一开始?一开始是指什么时……”黄少天说到一半停下话头,他不可思议地盯着周泽楷,盯得青年甚至有些慌张起来。“你是说,我借你钱的那一次?”


周泽楷的视线落在黄少天漂亮的手上,露出既怀念又喜悦的神色来,“嗯。”


“看到就,喜欢。”


 


黄少天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以及终于理解了哑口无言这个成语的意思。


 


中文真的是……非常的……厉害。他不得不这样想,然后放任自己朝周泽楷靠过去,额头贴着他的肩膀,那衣服上像是没有沾染丁点夜的冰凉,也可能是被周泽楷的体温融化了去,黄少天觉得自己可能发烧了,应该是从头顶一直烧到了胸口。


他跟周泽楷说,别说话,就这么呆一会儿。


 


没有光污染的夜晚,月亮终于如愿以偿地照亮大地,天和地的尽头都清晰可见一样,而仿佛到那边界为止,就只看得见这么两个人安静地依偎,连影子都要交缠在一起。


 


“To be yours.”


最终黄少天轻声说。


 


那是,直到太阳升起为止,他们之间唯一的对话。


 


*******


 


喜欢你。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你呢?


 


我爱你呀。


 


*******


 


周泽楷和黄少天得以在天亮时顺利返程是多亏了一个进城送货的农场主。


大胡子男人操着口音浓重的英文问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困难,黄少天解释说车子没油了,农场主表示这真是灾难,然后好心地送了他们半箱油,还详细地描述了从这儿该如何前往Freeway入口。黄少天听过之后用西班牙语飞快地说了谢谢,然后跳上车,大胡子男人在汽车尾气里祝愿他们一路顺风。


回程的路并不长,他们在Freeway上只开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回到了黄少天家。


黄少天把周泽楷也载回了自己家,他困得不行,说先睡,睡醒了我再送你回去。周泽楷没有异议。


他们先后去洗澡,等到周泽楷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黄少天已经靠在床头睡沉了,毛巾搭在肩膀上,头发还是半干的,嘴巴微张着,呼吸缓慢而匀长。


这样睡觉非常容易生病,周泽楷尽管不忍心,还是走过去拍了拍黄少天的手臂。


没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


依然没反应。


 


“老师?醒醒。”周泽楷尝试叫他。


 


这次他得到了回应。


黄少天睫毛颤了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视线聚焦的速度非常慢,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人,“啊?周泽楷……是你啊,我还以为是谁……叫什么老师……嗯,怎么了?……”


说话颠三倒四,显然还没醒转过来。


周泽楷扶他起来,一边试图和又重新闭上眼睛的人对话,“这样会生病。”


“哦……嗯?嗯……没事。”黄少天迷迷糊糊地回话,头发上的水滴落到身上有点冷,面前的空气暖和又干燥,他本能地就挪了过去,直到那整片温暖好好地包裹住了自己才满意地哼唧了一声。


周泽楷因为黄少天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僵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试探地伸出手臂环抱住他。


黄少天回应似的,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周泽楷无意识地收紧搁在黄少天腰上的手臂。


“……黄少天。”他低声叫了他的名字。


 


“……嗯……?”


“黄少天。”


“……嗯。”


“少天。”


“………………说话。”


“喜欢你。”


“嗯……”黄少天说话的声音一点点模糊下去,“……我也……”


尾音挣扎着,挤出喉咙。


“……喜欢你。”


 


*******


 


不管是什么。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


 


他们一直睡到了天都黑下去。


 


黄少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怀抱里,往上看是一张五官端正的脸,高鼻梁薄嘴唇,睫毛浓密得好像放上几根火柴也没问题,除了周泽楷以外,黄少天还就真的不认识别人能长得这么好看。青年犹自沉浸在睡梦中,搂着黄少天的双手却一点力道也没放松。黄少天不想吵醒他,就那么保持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


周泽楷连睡觉的样子都显得很认真,他一直都这么认真,所以自己才始终没法拒绝他,甚至还渐渐地被吸引。黄少天试图思考周泽楷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他这么喜欢,未果。


不知道原因,但还这么喜欢。喜欢到无视一切,相同的性别也好,相差许多的年纪也好,就算教师和学生的身份也无所谓。


喜欢你。


所以要跟你在一起。


 


爱情这样的东西,从来都是不可理喻,不计后果,并且不顾一切的。


倘若还能理智地思考,那根本就不是爱情——就算是,也并非用尽全心的爱情。


 


前妻在提出离婚时对他说的话,黄少天此刻突然想起,总觉得似乎可以理解了一点。


何谓真正的爱情。


在遇见这个人之前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吧,这般强烈的、难以解释的感情。


心中像是怀揣了数不清的肥皂泡泡,几乎要带着他一同漂浮到天空之上。


 


“喜欢你哦。”


告白的话语不自觉就溜出唇缝。


 


原来爱上谁竟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


 


黄少天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他在悠悠转醒的周泽楷面颊上落下一吻,接着道了晚上好。


“睡得好不好?我家的床很舒服吧。”


 


“嗯。”


周泽楷回答。他仍抱着黄少天不松手,甚至还把脸埋在黄少天的颈窝里眷恋一般地磨蹭。


那原本是如同动物确认领地一般的行为,也可能仅仅在撒娇而已,却在鼻尖、眼睑、唇瓣刮过对方肩颈的同时,挑起了更为热烈的欲念。


 


那皮肤和皮肤的接触多么炽热。


连呼吸都被感染了高温。


 


黄少天沉默片刻,然后将周泽楷退开一点,他看着他纯黑的眼,轻声问:“周泽楷,你想做吗?”


黑头发的青年凝视了黄少天半晌,慎重地点了点头。


“可以吗?”他问。


那过于谨慎的语气让黄少天忍不住笑了几声,“什么可以不可以,这种事情哪有不可以的。我们在谈恋爱不是吗。”他坐起来,“重要的是,你知道怎么做吗?和男人。”


周泽楷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黄少天把也跟着想要起身的人推回去,自己跨坐到他身上,“我想也是,那今天就让为师来好好教导你。”


房间里没有开灯,远处街上的灯光模糊地连成一片,连周泽楷的眼都给映得明亮亮。


 


“嗯。”他说,“老师。”


 


*******


 


我要你。


全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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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中的人有多盲目,只需看看我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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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周泽楷,下周圣诞节哦,反正你也没事,要不要一块去Disneyland玩玩?”


“去。”


 


如此这般。现在他们正在迪士尼乐园。


圣诞节,几乎整个美国都在休假的这个日子,只有这个地方仍旧兢兢业业地彻夜狂欢。


黄少天表现得完全不像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人,情绪高涨得像是周泽楷记忆里因为联欢会而兴奋的小学同学,每个游乐设施他都要停下看两眼,纪念品店也一间间地逛过去,扯着周泽楷去买三色棉花糖并且强硬地要求对方吃掉粉色的那一端,然后嘲笑他嘴边沾上的糖霜,笑容耀眼得几乎融化了头顶的太阳。


即便是在十二月份,LA的正午也永远冷不起来,黄少天只穿了毛衫和短皮衣已经足以御寒,手腕和脖颈都大喇喇地露在外头,阳光底下会反光似的,随着他夸张的动作在周泽楷面前晃来晃去。


开心的黄少天,大笑的黄少天,恣意玩乐,纵情欢笑,就像个发光体,周泽楷一眼都挪不开。


 


他们交往了半个月,周泽楷发现黄少天在逐渐地变化,这并非是说他展现了不同的性格,也并未让人不快。准确来说,周泽楷意识到黄少天在主动地拉近彼此的关系,不再是教师和学生,不再是长辈和后辈,他们成为了恋人,从前被黄少天强硬地加诸在两人之间的那堵墙,他正亲手、一块砖一块瓦地拆卸,因而周泽楷得以窥见他更加真实的那些部分。


那是比之前的黄少天,直率得多,生动得多,是无比的,美丽,耀眼,让人着迷的姿态。


几乎要令他着魔。


周泽楷从以前就一直无法控制自己的视线落在黄少天身上,而这个人努力将真实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模样使得周泽楷更加无法控制自己的那些念头。


那尽是些极度自私、极度任性、极度不负责任、极度阴暗又污秽的想法。不知从何时起,无端地由心头衍生,跟着泛滥,不全力阻止的话就要从体内漫流出来一般的强烈。


 


 


——想要他的世界里除自己以外再没有别人。


——想要他在只有自己看得到的地方展露笑颜。


——想要他。想要他。


——想让他从身到心,连灵魂都变成自己的。


 


可是这样的并不适合黄少天,他就该是美好的,应该在阳光下明媚地笑,而不是被污泥掩埋。


所以周泽楷得忍着。就算他嫉妒得发疯,也不能对这个人做让他不开心的事情。


 


不会伤害你的。一定不会。


周泽楷紧盯着黄少天兴奋的侧脸,在心中用力地说。


黄少天却像感受到他视线似的转过头来:“你看我干什么,看游行啊游行。你看花车多厉害。不过这演员一个个都得累坏了吧,走这么一大圈不休息的。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的愿望就是来这儿当演员呢,现在想想没成功真是有点庆幸。哎哎,你觉得怎么样?我去做这个的话。”


周泽楷依言考虑了一下后诚实地说:“很适合。”


“说得是呀,我也这么觉得。”黄少天点头,他把视线移回炫丽的游行,没一会儿又拽了拽周泽楷,“周泽楷,机会难得,我们去拍照吧!我记得这里有出租戏服的。”


周泽楷当然,同意了。


 


然后他当然,在十几分钟后,后悔了。


周泽楷不自在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他被黄少天警告要端庄地坐在椅子上(“不准面露痛苦!你是高贵的公主!”黄少天如是说),身上穿着背后开线的戏服——白雪公主的——黄少天坚持要他穿女装,可是以周泽楷的肩宽来考虑,要找一条适合他的裙子实在有些困难。正当周泽楷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一劫之时,翻遍试衣间内所有衣架的黄少天到底是找见了这套能对上他身材尺寸的衣服,虽说陈旧了点。


“但只是拍几张照片的话,就算开线了也没关系,看不出来的,放心放心。”黄少天穿着王子服站在周泽楷身边笑得一脸爽朗。他拍拍周泽楷的肩膀,督促他调整心态控制表情,跟着对照相师比了OK的手势。


下一秒闪光灯以无可匹敌的气势照亮了狭小的四方间。


 


照相馆的人对他们说一小时后来拿照片,黄少天就和周泽楷随便找了地方吃东西,黄少天咬着热狗兴致勃勃地对相片表示期待,周泽楷兴致不太高地吸着可乐。


“别这么不高兴嘛,笑一个笑一个。”黄少天笑嘻嘻地戳周泽楷的脸,“我们小周呀,笑起来最好看啦。”


“……。”周泽楷脸红着转开视线,半晌叼着吸管的唇瓣扭起了微小的上扬。


 


和周泽楷预想的不同,他们拿到的照片效果意外地好。华丽的欧风装饰背景下,白雪公主俗套地坐在暗红天鹅绒镶金边的凳子上,笑得温婉又安静,周泽楷执意拒绝了假发,这使得他扮演的白雪公主看上去多了几分清秀。黄少天版本的王子则是腰间别着利剑,英姿飒爽地站在他身侧,右手绕过肩颈随意地揽着「公主」,眼神明亮而坚毅。


负责拿照片的女孩子真诚地看着他们:“You guys seem perfect for each other.”


“Thanks.”黄少天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很满意地笑了。“这简直结婚照啊。怎么样?婚纱你还喜欢吗?公主大人。”后半句是对周泽楷说的。


周泽楷脸红了红,他幅度极小地点点头,接着小心地把自己的那份照片放进了衣服的内袋,恰好贴着心口的位置。


暖烘烘的。


是黄少天的温度。


 


*******


 


我有足够的耐心与信心。


可以爱你一辈子。


 


*******


 


LA是个只有山上会下雪的地方。


初次之外,就只有圣诞节的Disneyland会在午夜时分降下泡泡雪。


盛大的烟火之后,飘然而至的,琉璃一般的梦境。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周围的情侣们接二连三地开始拥吻。


黄少天稍微仰起了脸,直视着周泽楷在这场缤纷的降雪之中显得有些虚幻的脸。


“你,周泽楷。”他贴近他,“可不要离开我。一辈子都不许。听见了吗?”


周泽楷说好。


“一定,一辈子。”


他如此承诺。


然后低下头去找寻黄少天的唇。


连舌尖都契合的感觉多么美妙。


他们都情难自禁地沉迷于这一刻。


 


传说在泡泡雪降下的时刻拥抱彼此,亲吻彼此的恋人,将会得到永恒的幸福。


 


那时的他们,一定谁都没有想过未来,这些时光将会以那样的方式,迎来那般的终末吧。


或者说,就算其中的一方多少有所察觉,也选择了无视。


 


不看。不听。不想。


至少此刻我和你是幸福的。


 


*******


 


看啊,那两张笑得像傻子一样的脸。


这就是幸福吧。


 


*******


 


周泽楷和黄少天一同终结了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并且迎来了下一年的第一天。


那个清晨的天空只有一两丝的云,一碧万顷,晴朗得不可思议,黄少天打开窗就有凛冽的空气灌注进来。


他说新的一年了呢,周泽楷,接下来也要拜托你啦。


说着就伸出手来,侧脸被映得一片湛蓝。


周泽楷慎重地回握过去,用两只手,牢牢地包裹着黄少天的,说嗯。


 


然后迎来了冬季学期。


周泽楷这学期并没有化学课,但他仍旧坚持不懈地每天去黄少天办公室报到。


他答应了黄少天到了春节就给他包饺子吃,黄少天表示我要吃醋。周泽楷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年三十他们一块坐在电脑前,周泽楷努力给黄少天解释台上的小品演员在讲些什么。


黄少天从学校的实验室偷偷带出不少材料,他自己做了一些小型的烟花,等到晚上载着周泽楷到半山腰上放完了就溜。


周泽楷笑得很开心,显得真正像一个二十岁的青涩青年。


 


冬去春来,几载轮回。


都说长久地呆在一起让人对爱人烦倦,可周泽楷和黄少天交往的时间越久,他就越发难以克制喜欢的心情和拥抱的欲望,完全、一丁点都并不厌腻。


恨不得每天都说一遍,喜欢喜欢最喜欢。你是最重要的人。一辈子在一起。


和黄少天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一切都很好,很美满。唯一让他还记挂在心的,大概就只剩对方无名指上仍未消褪的戒痕。


那就像是个诅咒,横亘在周泽楷心间,每次看到胸口都不由自主地翻腾起不快。


周泽楷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最讨厌黄少天左手无名指上那一圈白得刺眼的皮肤。


 


可是这没办法呀。黄少天翻翻白眼,促狭地笑着揉他的头发问周泽楷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终于记得了这个词的另一重意义。


“毕竟是戴了那么多年的戒指呀,曾经历过的那些,无论伤痛喜悲,无论爱或者不再爱,那又哪里是简简单单就可以抹消的。”黄少天这样说,平静到近乎沧桑。


 


嗯。


是呀。


我明白的。


周泽楷想。


总有些东西,只有依靠时间才能慢慢淡去。


人类就是这样渺小的呀。


 


可是还是无法不去在意。


我该如何不在意呢?


你曾经属于别人这件事,有人曾经属于你这件事。


 


——如果我再早几年出生就好了。


——如果我再早几年遇到你就好了。


我多么希望,从始至终,你看着的,看着你的,都是我,都只是我。


 


每一次,周泽楷看着黄少天时,总是禁不住要这样想。


每一次,他坐在黄少天身边,右手食指勾起他左右的无名指轻轻晃,一下两下,细细摩挲。


每一次,他抬起头看着天空,毛卷云一丝一缕地在大气里伸展开,懒洋洋地随着气流飘来荡去,被吹散了也并不觉得悲伤。


 


苍穹之上就是这样子的吧,没什么值得难过的事,自然也就无所谓喜悦,只是闲适地、轻松悠然地随波逐流。云卷云舒。


如果没什么想要的东西,或许自己也会过这样的生活。


而现在黄少天坐在他身边,懒散地靠着他,低头玩手机的样子也似乎都耀眼得让他怎么都移不开视线。


 


周泽楷下定决心,“……去纹身吧。”对黄少天如是说。


拇指反复划过黄少天手指上窄窄的戒痕。


在这里,纹上图案,打上标记。


就纹戒指。纹一对。


你和我。


一辈子都消不去。


 


*******


 


宛若业已疯魔。


宛若业已失控。


纵然如此也不想收手。


我错了吗?


你没有错。


 


*******


 


周泽楷效率很高,没过几天他就真的找到了一家刺青店。


而黄少天,竟也真的跟着他去了。


 


墨针刺入皮肤的疼痛深刻异常,覆在手指的骨骼上,那薄薄一层的皮肤,那里遍布着血管以及神经,这痛感便是不着痕迹地被放大了数倍,也许数十倍。


黄少天咬着牙忍耐。他并非是像周泽楷那般,对疼痛的忍耐力很强的类型,黄少天其实非常怕疼,连耳洞都不敢打。但他隐约之中有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坚持,若是此时,此刻,在这里,说了痛,喊了疼,那感觉就像是否认掉了一些什么。周泽楷所祈求的东西,黄少天多少、总算能感受到一些。


他们相处了也有一阵子,而周泽楷其实并非那么难懂的人。


 


越是了解周泽楷,就越是有种名为「珍惜」的心情滋生茁壮。毕竟,这个差了自己整整一轮的孩子是那样真心,那样热烈,那样纯粹地爱着自己。而黄少天又怎么忍心让他失望。


 


所以这些——周泽楷的所有,一切,黄少天全盘都承受了下来,包括他全然付出的温柔,包括他过于沉重的爱,包括他那近乎偏执的独占欲。





他早已经掏出了自己的全部给了周泽楷,而现在不过是再度确认。确认黄少天这个人,也许这辈子真就这么,全然地交由了周泽楷。


 


当然那之后黄少天好好地跟周泽楷冷战了一个星期。


 


是故,当周泽楷提出纹身,黄少天便二话不说地应了下来。


宛如寻到了安身之处,宛如终于卸下了枷锁。


周泽楷与黄少天十指交错,那暗色的藤蔓图样彼此重叠,仿佛纵横纠缠的静脉般密不可分。黑头发的青年那一刻露出纯粹且美好的笑意,黄少天发誓自己这辈子的三十几年来,在那会儿才是头一次相信了天使之说。


 


他们的爱得如此热烈,如此坚定。


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地醇厚浓郁。


相伴再多的日子也不够,每一天,每一天,都想要更多地在一起。


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的规则,一年只有三百六十几天的历法,这多么不可理喻,这多么蛮横无理。为什么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呢,为什么不给他们更多的时间呢。


还不行,还不行,还不行。


时间啊,请你走得再慢一点好不好,好让我们可以有更多的时间用来相爱。


一同玩乐,一同欢笑,分享彼此的人生。


他们真的是,就这么简单快乐地度过了四轮秋冬。直到周泽楷毕业的那一年。


 


分离不可避免。


我们终将无处可逃。


 


*******


 


谁在嗤笑?


我不后悔。


 


*******


 


周泽楷毕业的那个夏天,LA热到连往年星点的蝉鸣都销声匿迹。


黄少天趴在床上Google开车去San Diego Sea World的游玩路线,三天两夜的行程最好,还顺便查到了几家评价很好的餐厅。空调在他头顶吹,周泽楷在隔壁打电话。


那时候阳光明亮得近乎从天而降的洗礼,黄少天哼着不知道在哪个广播听来的歌,满心的欢快与明媚。


他还不知道,两分钟之后,周泽楷将会走进这个房间。


那之后,周泽楷将会对他说。


 


“我要回国了。”


 


要理解那句话黄少天花费了很大的力气。


向来灵活的大脑就在那一瞬间生锈了一般,迟缓地不肯挪动半步。


那光亮渐行渐远了。


黑暗就如潮水,缓慢,却势不可挡地向他涌来。


从头到脚,浸没了整个灵魂。


这种时刻不善言辞的那一个反倒变成了黄少天。


他怔忪着,寻不到字句。直到周泽楷两步迈到床边。


伸出手,用尽全力地,将黄少天揉进自己的怀抱。


周泽楷说,“等我。”


 


“哦。”黄少天眨眨眼睛,拍了拍周泽楷的背。


窗台上依旧蔓延着阳光,整片地照在他身上,那温度却宛如千年不化的冰层一般。


你好,初次见面。从心底而生的寒意呐。


 


这便是黄少天和周泽楷的分别了。


简单明了,轻而易举得简直如同玩笑一般。


也许就是因为这转折来得太过突然的关系,黄少天甚至没什么实感。他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在脑海中删除了所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似的,以一种快到诡异的速度回归并且适应了单身生活,就连对他了解最深的幼时好友,也在将近两月后才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少天?怎么最近没听你提起那个学生?”喻文州犹豫再三,到底还是选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拨通了黄少天的电话。


“哦,你说周泽楷?”黄少天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异状,“他早就回中国去啦,六月份就走了。”


长久的沉默。半晌喻文州才小心地对他说,少天,难过的话不用忍着。


黄少天闻言就笑起来,“难过?为什么难过?因为谁难过?在我身上并没有发生任何需要难过的事情啊。他只不过是走了而已,但我们还没分手,这并不能代表什么。就算……”黄少天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那上面是刚刚收到的,周泽楷发来的邮件,里面简略地——看得出周泽楷努力地试过把事情原委说清楚——陈述了他也许短期内没办法回来的事实,也说明了他无法回来的原委,似乎是,他们两个人在周泽楷的毕业典礼上偷偷拥吻的照片被他的父母看到了,因此才命令周泽楷马上回国并且不允许他再和黄少天接触的样子。


“就算他再也不回来,这也没什么的。真的。”


周泽楷在邮件的结尾用中文写了「等我」——他教黄少天的最后两个字。


等我。


“文州你啊,肯定也做过这样的梦。梦里你是在天空中飞翔的,一整晚,不知疲倦地,快乐地,持续地飞翔。那感觉真的很好,非常好。”黄少天说,他关掉了邮箱。“但是呢,梦肯定是会醒的。”


没有谁会一直做梦,不管那梦境是美好或是忧伤。人们只要活着,就总会醒来。


醒来,然后面对现实。


“Live where you live.”他的声音听上去甚至是愉快的,“留下的也不过是突然醒来造成的心里落差而已,大概还有……失重感?是这样讲的没错吧。单纯的有些不适应而已,过一阵子就会好了。”


毕竟,谁也不会把一个梦记上一辈子不是吗?用不上三两天就该忘光了。


“But I thought he is the special one for you.”喻文州说这句的时候,叹了口气。


然后黄少天的回答隔着虚空,坚定地传来——“Definitely he is.”


“现在时?”


“He was, he is, and, he will be.”黄少天的声音非常轻,语速却快得好像早就在心中演练过千万遍这句话,“He is always the special one. 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


这心情绝不掺杂半分虚假。


而且大概永远也不会改变。


黄少天可以发誓。


 


至少他穷极一生,应该也再找不到能让他付诸如此多感情、精力、以及心神的存在了吧。


倾尽全力的付出,只要一次就够了呀。没有谁有那么多的力气,在这般地爱过一个人之后,还足以支撑他全心全意地谈下一场恋爱。


黄少天忽然就觉得很累了,累得他甚至提不起一丝力气,去寻找另一个他爱的或者爱他的人。


——其实,这原本很简单。只须无视心的疼痛便可。


但凡不去反复触碰的旧伤,时间总归可以治愈一切。只除了宛若铭刻在指间的刺青。


他明白得很,只要不去想就不会难过,但做不做得到又是另外一回事。黄少天有时候恨不得放任自己沉湎于回忆之中,自虐一般地陷入其中,如此这般,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直到被过分美好的过去蚀心噬骨,被撕扯的伤痕痛到麻木。


 


借来的幸福总是要还。而现在时限到了。


就好像停摆的种,失去发条的八音盒,一切都滞留在了那个夏天。


但是呢,仅此便可,他仍怀抱着他们两个整整四年间的回忆,其皆为真实。倘若一点一点,珍惜地使用的话,那亦已足够黄少天快乐一辈子。


所以。这样很好。


很好了。


 


*******


 


等我?


 


 


等你。


 


*******


 


黄少天最近偶尔会接到奇怪的电话。


说是奇怪,倒也没有特别奇怪。只不过每一次对方都在黄少天没法接听的时候打来,上课,洗澡,会议,睡觉,简直像算好了时机要错开似的。


那号码的来电有多少通,黄少天的未接来电就有多少通。


饶是如此,对方却无论失败多少次也没放弃继续拨打黄少天的电话。频率不算高,平均下来每周三通电话,坚持了两个多月。


 


周泽楷走了有大半年,时序又一次由冬季进入了春季。


 


天气已经开始回暖,黄少天从浴室出来就稍微调低了些空调的温度。


他像一直以来所习惯的那样,从冰箱取出听装啤酒在餐桌旁坐下,打开拉环的瞬间二氧化碳爆裂,发出噗嗤的声响,泡沫争先恐后地涌出。


黄少天一口气喝掉小半罐,然后一边心不在焉地用毛巾擦头发,一边打开手机检查邮箱。


 


那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黄少天正要点开一封学生传来询问作业的邮件。


屏幕上显示的11位数学黄少天几乎已经可以背下来,定位显示是来自NYC的号码。


 


没有不接听的理由。就算是小广告,或者搞传销,意志力坚韧到这种地步也该给予表扬以及赞赏。黄少天是这样想着,按下了通话键。


“Hello?”


 


迎接他的是漫长的,漫长的沉默。


 


路灯闪烁昏黄的光,棚顶垂落的暖色将啤酒罐身附着的水珠照耀得晶莹剔透。


黄少天坐在客厅的窗子旁,蓦然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电波连接的彼端是谁。


他当然知道,怎么会不知道。


仅仅只是这片沉默,仅仅是那仿佛与自己的心跳交相融合的呼吸。


如此熟悉,却又显得异常陌生。


这个人是谁。是谁。


是谁是谁是谁。


 


黄少天拿不准该用怎样的语气唤他一声名,干脆就静默着不出声,反正无论如何,这也并不是非得要他开口的场合。


 


沉默好像蔓延了一个世纪,或者更久,也许更短。谁知道呢。无所谓。


对面突然出了声,那声音比记忆里似乎要低沉一些,也不知道是又长大了点呢,还是因电波的阻扰而失真了的缘故。


 


周泽楷说,“我没有停。”


黄少天的记忆陡然就飞回了那许多许多年前,他们一同走过的漫漫长夜。在光芒与暗影之中持续行走的,仿佛将要抛弃世界的,仿佛业已被世界所抛弃的,那个孤寂又美好的夜。


跟着他轻轻地笑了,也不知道这笑容里包含的意义有多少。反正他就是笑了出来,划破黑夜的晨曦似的,清浅的笑声。笑过之后他整个人缩到了椅子上,闭上眼睛,“哦。”


 


「没有周泽楷以前的黄少天可以活得好好的,以后他也肯定能。」


 


这样认为的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呢?用如此拙劣的谎言欺骗自己,用如此不堪一击的坚强武装自己,这样的自己究竟在祈求些什么呢?


无用,无聊,无意义。


一切的一切,甚至不用见到那个人,而光是听到他的声音,听到他的一句话,就足以使至今为止拼尽全力构筑起来的防护壳分崩离析,连微末都剩不下。


就这点出息,明明还是大人呢。黄少天牵动唇角,舌尖却尝到艰涩的苦味。


眼泪的落下毫无征兆,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并没有感到多少的悲伤,也无太大的感慨,明明心境平和如斯,感官的反应却激烈得让人费解。黄少天深深喘了口气,试图让对话延续下去。


面对周泽楷呢,你有三种选择,或者你可以懂他,或者你不厌其烦地尝试和他对话,或者你们干脆一拍两散。


而黄少天,他是中间的那一种。


 


“周泽楷,你说,我们两个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没分手。”


“那,什么时候分手?”


 


隔壁家的洒水系统又到了工作的时间,潺潺的水声透过窗户隐隐约约地传进来,谁家的垃圾箱又被哪里的野猫盯上了吧,塑料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异常,吵醒了对面家养的金毛犬。


手机里传来的,有节奏的呼吸声停顿了片刻。


 


“——不分手。”然后周泽楷这样说了,祈愿一般地,“不分手,好不好?”


 


黄少天再一次露出笑容,眼角的水渍还没干,却还是牵动嘴角,无声地微笑起来。他左手的拇指在无名指根那暗色的藤蔓间摩挲着,绕了一个半圈。


你呀。周泽楷。也就只有你。


 


窗外有车子开过去,开到满档的车灯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照亮黄少天的眉梢,眼瞳,唇角,鼻尖,手指,发尾。只有那么一瞬间。


当那不期而至的光芒黯去远离,被惊动的一室静谧再度回归沉寂,黄少天亲吻了自己的无名指上那大概将会伴随他一生的刺青。


宛如刻痕,宛如印记。


 


你呀。周泽楷。也就只有你。


无论要求什么都好,连世界,我也能给你。


 


“好。”


 


FIN.


 


~Stress-strain For Vein~


 


周泽楷离开的第三年,黄少天开始隔三差五地使用Skype和他视频通讯。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约定,只是某一天由周泽楷开始了,就逐渐地演变成了习惯、默契、心照不宣,空闲的晚上他们会上线丢一个视频邀请,刚好对方也有时间的话就会聊上几句。


第一次的视讯,他们就聊了三个小时。之后黄少天努力地回想也记不得他们都说了些什么,那大抵都该是了无生趣的话语,漫无边际的杂谈,黄少天说,周泽楷听,偶尔周泽楷简明地描述一些事情,黄少天回他以冗长的评论,那氛围就好像这些年的空白全然不存在一般。


犹如他们未曾分开,犹如周泽楷未曾离去,犹如黄少天未曾放弃。


时光那么长,只有引以为傲的这份感情,只有它,仿佛一丝一毫也不会改变。


他们还是聊很多日常的琐事,非常非常多,连最细枝末节之处也不放过,那劲头简直是想要把不在一起的日子全部摊开在对方眼前,毫无保留。


谁也不想从彼此的生命里缺席,哪怕一天。


他们那样相爱,那样想念彼此。头发,眼睛,脸庞,掌心的热度。


黄少天说来牵手吧,周泽楷说好。他们尝试了一些角度,最后在角落寻到一个位置,他的手放在那儿,他的手放在那儿,宛如连指根都紧紧相贴,冰凉的显示器里好像都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


那一瞬间周泽楷露出感动得像要哭出来的神情,黄少天哈哈笑着嘲笑他,自己却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别这么没出息。”黄少天努力地咧开嘴露出灿烂笑容,“来,笑一个。”


周泽楷听他的话翘起唇角弯起眼,努力不让鼻间的酸楚泛滥成灾。


不管笑得有多难看,不管如何痛彻心扉,他们谁也不想放弃,紧紧抓着彼此就是不要放手。


怎么放手。怎么能放手。


周泽楷不要妥协,周泽楷要和黄少天在一起。黄少天笑着说好。好,在一起,不分开。


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刺青就是那约定的证明呀。


好比周泽楷一旦闲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地轻抚它繁复的暗色纹路,好比黄少天说话时习惯性地用左手杵着下巴让一片蓝色紧贴着嘴角绽放。


 


周泽楷喜欢看黄少天总是在手边放一杯水,话说得多了口干舌燥时拿起杯子,无名指上的蓝色映进水中都是一片氤氲的美好。他看着黄少天被水珠润得亮晶晶的唇脱口而出想吻他,黄少天颇为震惊地说你在想什么呢,不管怎么说接吻也太……丧心病狂了吧?行不行啊你?


“想吻你。”周泽楷重复了一遍,神态坚持。


于是最后黄少天还是对着摄像头给了周泽楷一个短促而湿润的吻。


吻过之后黄少天就势低下头给周泽楷看自己新长出来的白头发,他笑嘻嘻地说周泽楷我老了你会不会不要我了呀,周泽楷认真地摇头,他告诉黄少天说等我。等我回去。


满打满算,周泽楷对黄少天说了七年的「等我」。整整七年。从书信说到电话里,又说到视频中。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相同的两个字。


最开始黄少天听过了就只是笑一笑,不回话,他可以等,但却并不真的确信周泽楷愿意让他等。直到有一天他年轻的恋人突然说了求求你。


“相信我。等我。好不好?”周泽楷说,他从没有过那样执着的眼神,仿佛燃着一团无可阻挡熊熊烈火,又好像轻易地就能将其熄灭。


黄少天说等我一下我去倒杯水,跟着离开了座位。他走到摄像头照不到的地方抹了抹眼睛,这太丢脸,他不想让周泽楷看见。


等到再坐了回去,黄少天终于第一次对周泽楷说,我等你。


“多少年都等。”


那一天黄少天笑得特别明媚,他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周泽楷」和「黄少天」两个名字,又在它们头顶画了一把伞,把那张纸举起来给周泽楷看,问他我的中文是不是没有退步。


周泽楷笑着摇摇头,同时要求黄少天把自己的名字写大一点。黄少天念叨着写大一点是要干嘛,就算写大了也不能代表什么呀,你可得记得我始终是你老师,别想那么轻易就骑到我头上,一边写下了大一号的「周泽楷」在「黄少天」旁边。黄少天把它们举起来给周泽楷看,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周泽楷传来的图片,他在自己名字的旁画了很蹩脚的两只手,尽管看上去不怎么好看,但那手臂却是紧紧拥着「黄少天」的。


“想抱抱你。”周泽楷说。黑眼睛里是纯粹的想念。


黄少天哑然,他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想念。他又何尝不想念,只是他们还见不到,就算一直见不到,那又能怎么办呢。黄少天笑一笑,岔开话题说想要看看周泽楷的房间。周泽楷也没再多说什么,眼下只有忍耐这件事,他怎么会不懂,只不过是有点不甘心罢了,自己无法触碰黄少天之类,自己无法拥抱黄少天之类,他明明这么想念他,却只能隔着屏幕点点头,然后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在屋子里转上一圈,给黄少天看他平时生活的地方。


周泽楷的房间简单到简陋,床,桌子,衣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黄少天看见他桌上摆着当年他们在Disneyland拍摄的那张‘结婚照,’那是这房间里唯一一个,并非生活必需品却仍旧存在的东西,被珍而重之地收进相框里,存放在目光随时可及之处。


这再明显不过。


周泽楷有多喜欢黄少天,周泽楷有多在意黄少天,周泽楷有多思念黄少天。


那一天在视频的最后,黄少天说,“就留在见面之后吧,拥抱。”


如此这般。


想要见面的念头越发难以抑制,那冲动愈演愈烈,几乎都要汇成一片汪洋。等待的煎熬与期待的喜悦,二者纠缠着直入心底,余下积少成多的难过以及焦躁。


黄少天便是被这般复杂的心绪填满了胸腔和脑海,不留神在同事的婚宴上喝多了点酒,晚上回了家就窝在椅子上不想动,接到周泽楷的视频邀请时人还是处在一种微妙的醺醉状态。


“周泽楷,周泽楷,我们来做吧,很久没做了。”连上线之后没讲几句,黄少天突然说。周泽楷愣了一下,却看黄少天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搬到了床上,“你可别不说话呀,多说几句,让我听听你的声音。”他说,然后关了灯,连上耳机,调到大音量。


黄少天冲着周泽楷露出笑容,摘下了还没来得及解去的领带遮住眼睛。近乎绝对的黑暗一瞬降临,黄少天轻声唤了一句,“周泽楷?”


 


“我在。”


 


那声音顺着耳机流进耳廓,敲击鼓膜发出轰鸣。





他倚着床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跟着探手到脑后去解开领带的结,那暗色的绸布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落在他膝头。黄少天眼睛的周围红了一圈,却还是在笑着的。


“周泽楷。”他说,“我好想你。”


 


周泽楷说不出话来。黄少天的那一句想念,太过绝望,太过希望,太过压抑,太过昂扬,他泛红的眼眶和勾起的唇角轻描淡写了多少挣扎苦闷,避重就轻了多少疼痛难捱。这些太深沉太沉重,压抑得连与谁分担都难以做到。周泽楷沉默了许久,才对上黄少天的目光,一如往常般——不,比往常更加认真地说:“等我。”


黄少天看着他,突然就笑起来。


“等你等你。你就知道要我等你。这两个字我听了几百遍,听到连睡觉都梦见你对我说这句话。”趁着醉意仍未散去,黄少天一股脑地把想说的话都吐出来,“可是你知道吗,你一定不知道啊,我不管在梦里见到什么,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一定都只有自己,只剩一个人,谁也不在——你根本就不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从来没在过。”


“你叫我等你,我当然要等,我怎么可能不等。因为你说你会回来啊,因为你要我相信你啊。可是我还要等几年?十年?二十年?等到我老得头发都掉光,眼睛也花掉,再也走不了路,甚至神智都不清楚的时候?”


“别开玩笑了……开什么玩笑。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就这么离开了。”


黄少天语速飞快,说到后面气息略微有些不稳,他把脸埋在小臂之间,半晌才又闷闷地说:“不,不对,对不起,别走,不要离开。”声音里已经染上了几许哭腔。


周泽楷顿时在屏幕的另一头慌乱得手足无措,他并不想要看到黄少天难过,非常不想。他真想紧紧抱住黄少天,拍拍他的背告诉他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可他伸出手触摸到的除了空气就只有冷硬的液晶屏。


徒劳。徒劳。徒劳。


周泽楷只能一遍一遍地对黄少天说,不要哭。


“不要哭,老师。不要哭。”


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所以,不要哭。


笑一笑吧。


你笑起来最好看了。


 


黄少天的失态就只有那一个晚上。


他好好地哭了一场,最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周泽楷坐在电脑前一直看着他,直到天色大亮,黄少天醒转过来,周泽楷轻声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但是,等我。”


他说得决然又坚定,有痛苦但是也毫不动摇。


只要能在一起。只要可以在一起。总有一天。


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然后再也不分开。


 


这是一个普通的、与平时毫无二致的、LA阳光灿烂的早上,黄少天从没有周泽楷的梦中醒来,才一睁眼就看见周泽楷乌黑的眼,就听见他在耳边说,等我,我爱你。


 


阳光照在脸颊上覆一层轻柔的暖意,黄少天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之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起过这一晚。


 


他们隔着一片大洋,透过屏幕交谈,也会打打电话,就这么,平淡但也算不上乏味地过了四年。


黄少天带着自己的女儿和周泽楷视频,那是个很好看的小孩子,像黄少天。尤其笑起来的时候,宛如太阳一般的明亮。


黄少天一脸得意地跟周泽楷说怎么样,我女儿可爱吧?周泽楷微笑着点头。尽管那是黄少天曾属于别人的证明,他无法不让自己感到妒忌。


黄少天抱着女儿跟周泽楷挥手,他教她说,“这个叔叔,他叫做周泽楷哦。周,泽,楷。”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艰难学着说中文,“揍泽开,you’re handsome, I like you. Would you like to marry me?”


闻言黄少天表情瞬间僵硬,无比复杂地看了周泽楷一眼,后者忍着笑意打字给他,「吃女儿的醋」,黄少天瞪他一眼,然后对女儿说你还太小了,距离结婚的年纪还远着呢。女孩子露出不怎么高兴的表情抗议说我已经足够大了,黄少天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周泽楷说,“I’ve already had the one I love.”


周泽楷说这句的时候眼睛牢牢地盯着黄少天,用嘴型对他说话。


——Marry me?


他微笑着,漆黑的瞳仁里仿佛倒映着黄少天的影子。


 


 


多好看呀。


 


——I do.


黄少天迅速地回答,跟着站起来对女儿说我去给你倒牛奶。就匆匆地离开了房间。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周泽楷忍不住微微笑起来,女孩子突然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爸爸?


周泽楷愣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没办法。”


“分开了不难过吗?”


“难过。”


“既然难过的话为什么你不来见他呢?”


小孩子的世界这么单纯,喜欢就在一起,想念就来见他。


 


周泽楷摇了摇头,他说,帮我照顾他,好吗?


女孩露出不怎么理解的神色,但还是拍了拍胸脯说交给我,我一定会把爸爸照顾得很好。


那神态真是像极了黄少天。


 


她又问周泽楷,你为什么和爸爸有一样的戒指?妈妈以前也有,后来就不见了。


周泽楷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刺青,眼神温柔:“It’s a proof.”


“For what?”女孩子问。


“Love.”周泽楷静静地回答。


 


 


黄少天的前妻来接女儿回去的时候,他们站在黄少天卧室的外面简短地交谈了几句。


前妻问他,在那之后你有找到让你喜欢的人吗?


黄少天回答说有。有啊。


“你很喜欢她?”


“我很爱他。”


 


“他?”


“他。”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女人真诚地说,祝福你们。这条路不好走,加油。


黄少天笑着说了没什么,谢谢你。


女人看着黄少天弯起的眼睫仿佛落满阳光,半晌叹了口气。她说其实我真的很不甘心。


 


“为什么我就没能成为那个,能让你懂得爱的人呢。”


黄少天看着她漂亮的褐色眼睛,摇了摇头。


“因为,不是他就不行呀。”


 


不是他就不行的。不是周泽楷,就没有人可以让我爱到不顾一切。


宛如祝福,宛如诅咒。


就只能是他,这一辈子,或许下一辈子也。


或许生生世世,我都只能爱上他。


 


也会痛苦,也会难过,煎熬有之,焦虑有之。


但惟独后悔是没有的。


因为那么喜欢他呀,爱他呀,不管多少次都想和他陷入恋情呀。


怎么会后悔呢,怎么能后悔呢。


就算独自一人等了他七年,就算那么长的时间里只能靠思念过活。


没关系的。


全部都。没关系。


 


分离了多久也没关系,再见面时,我们一定还是那样相爱。


时间再擅于打磨人的记忆,我一定,不管在哪里都能一眼就看见你。


 


四十二岁的黄少天终于站在机场里,人潮熙熙攘攘地在他面前来了又去。


黑发,长风衣,五官精致,身形高挑得像是模特。


三十岁的周泽楷就这么出现在他眼前。岁月在他身上加诸了太多,七年,他也终于长大,也终于成熟起来,变得更加稳重。


 


真的是,发光一样,一眼就看得见。


 


周泽楷一步,一步地走向黄少天。


时间犹如被无限制地延展拉长,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至零。


到了现在,他们却都仿佛忘记了焦急。


黄少天就那么看着周泽楷一点点地靠近,他张开双臂,微笑着等待。


周泽楷不紧不慢地迈动双腿,走到了黄少天近前去。


然后迎上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怀抱。


 


他们曾经约定过的,留待相见之时的拥抱。


兑现的时刻终于来到。


 


周泽楷和黄少天紧紧地拥抱着彼此,就只是相拥着,就只是不愿意分开。


那么久那么久。


好多好多年呀,终于迎来的重逢,终于可以感受到他的体温。


周泽楷终于得以看见黄少天浅色的发,熟悉的笑意,明亮依旧的眼睛。指尖抚上他眼角蔓延出的错综纹路,顺着那浅浅的痕迹移至发根。他不由自主地感到疼惜。


“你看,周泽楷。”黄少天眯着眼睛笑,那皱纹便愈发地显眼,“我都老了呢。再也不好看了呀,这样你还喜欢我吗?”


“好看。”周泽楷墨一样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人,他认真地凑过去,贴上黄少天的双唇——


 


 


静脉应力藉由压力控制静脉的容积,使得它们足以容纳一个人全部的血液。


可我的身体里流动的那恐怕并非血液,而是爱你的心情吧。如果你不再爱我,应力失效,我大抵会因此而死去。


但我并不惧怕。


 


毕竟,我们都知道,我们是那样、那样地,无法分离。


 


 


——“我爱你,no matter what.”


 


Tru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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