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允微光-

☆热衷熊猫的大魔王先生☆
★兔子心的龙先生★
不会说话,我选择打钱。
律己。
中意黄少天、邱非,心上人是江波涛。

初花-Blossom-

物竞天泽:

说好的放放原文。


丢失了的电脑找了回来超级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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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花–Blossom- 周泽楷X黄少天


   


BGM: FLOWER DANCE-DJ Okawa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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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他找到中意的位置摆开画具的时候,天才刚亮不久。


就像欧洲的许多其他地方一样,伦敦也,算得上是一个懒惰的城市。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赶时间的人,本土的住民总是优哉游哉地行走、交谈,面带着微笑侧耳倾听的样子优雅而自得,就连公园里的流浪汉看上去也像是派头颇足的绅士。


在这儿你似乎总有足够的时间在鸟儿婉转的鸣叫声中起床,看一眼窗外接着一点也不意外地注意到天空仍旧堆积厚厚的云,冲过澡之后热上一杯牛奶,再烤几片面包涂厚厚的黄油果酱,心情好的时候也许加一份香肠或者煎蛋,然后坐在晨光里惬意地享用早餐。


很少有谁会在八点钟之前出门,除了那些要横跨市区通勤的上班族。而他们通常忙于诅咒吝啬的老板、微薄的薪水和堵塞的交通,很难在走过路过的当下注意到喷水池边坐着一个无所事事的亚裔青年,或者说,即便看到了这也不会停留在他们的记忆里。税金,房产,汽车,现代都市的人似乎更加愿意在这些方面耗费他们的精力。


    


今天也是从一早就没有人光顾。


不过没关系。至少他并不在意。


过了正午差不多就会渐渐忙碌起来,而坐在这里看各色的人走走停停也不失为一种别样的乐趣,他的上一站是波多黎各热情的沙滩和绵延的山脉,大自然固然令人心旷神怡,但久违地身处热闹的人群之中同样值得高兴。


你看,那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昨天也打着同样颜色的领带,另一头的灰衣服女人今天化了很浓的妆,前两天不小心撞到一块泼洒了咖啡弄脏衬衫的两个人在等车的同时聊起了昨晚的球赛。


时常走过的人都会在他脑海里留下记忆,他就那样安静地看人潮来来去去,画板和铅笔放在脚边,背后的喷泉遵循计算好的轨迹哗哗地升起三道水柱又散开成细细碎碎的花,坠下的时候划一个惊艳的弧度,落在湛蓝的池水里溅起一片银白的浪。


    


“先生,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呢?”从视线的角落走来年纪尚轻的女孩子,或许是恰好没有课的大学生,浅色裙子素净的鞋,金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他没有说话指一指画板,抿着嘴笑的样子显得腼腆却迷人。


女孩子脸上泛起稍微不自然的红晕,她晃了晃漂亮的金色头发,大方地在他面前坐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画一张吗?”


他点点头。架起画板,铺上纯白纸张。


        


周泽楷,他是个热爱流浪的街头画家,这是他呆在伦敦的第八天。


           


『1』


黄少天被下午四点的闹钟吵醒。


他睁开眼,头有些疼。


今天也和刚过去的几天一样,光线昏暗的房间,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看得到伦敦阴霾的天空。


抬起手背遮住眼睛,黄少天用力叹一口气。今天又来了,又一天来了,又一天过去了。半晌才翻身起床,被子跟枕头扔作一团。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连上咖啡壶的电源,填咖啡色滤纸和三勺咖啡粉。黄少天愣着神数壶里的深棕液体一滴滴滤下,一二三四五六七,第八滴咖啡落进壶里还荡不起涟漪。揉了揉睡得凌乱的后脑勺,黄少天扔下咖啡壶顾自打着呵欠走向了浴室。


起了床刷个牙洗个澡,男人们做起这些来总是很快。水声只响起没多大会儿就停下来。黄少天擦着半干的头发从洗手间回到卧室,踩出一地的湿脚印。


他把脏衣服随手扔进洗衣篮,换上新买的帽衫和穿了许多年的运动裤,然后打开空调。


三月的伦敦仍旧是很冷的。


                 


做完这么多再回到厨房去,半路上就听到轻微的「嗒」的一声响。


咖啡煮好了。


其实有时候他也想要喝一喝手泡的咖啡,黄少天取出咖啡壶晃一晃,倒满整个马克杯的滚烫咖啡壶底还余出半英寸高。真是浪费。他摇摇头,黑咖啡的香气窜得满屋子都是。


可是你喝一口就知道很苦了呀,像这样充满欺骗性的事物在这座城市里不过是家常便饭。看起来很好吃的华夫饼,仿佛不会晚点的公车,今天似乎不可能下雨。


黄少天端着没加奶精也没放糖的咖啡坐到电脑桌前,握住鼠标胡乱地甩几个半圈,电脑屏幕亮起来。他早上睡下时又忘了关机。


桌面上显示的word文档里密密麻麻地塞满了英文字符,光标在最后一行犹豫地一跳一跳,黄少天第二十七次从头读起这句话。


「No, there’s still something」他闭上眼睛,“「that I didn’t figure out. I think I shouldtalk with that lady, for she must haven’t told me everything she knows.」”


瞧啊,这看起来多棒,他甚至能准确无误地背出这句话。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老实说,黄少天连一丁点头绪都没有。他停在这里已经两天了。而距离日历上用红笔特意标注的截稿日却只剩下半个月。


               


知名推理作家黄少天,这是他即将出版的第五本侦探小说。


              


书中的案子进入了收官阶段,期待着一个动人心魄的精彩结局,无论是读者还是他自己都。但若是按照先前设定好的流程走下去,现在看来似乎并不足够回应全文的峰回路转跌宕起伏,反倒颇有些虎头蛇尾的意味。


黄少天一口气喝掉小半杯咖啡。他觉得自己必须有所行动了。


写作的人卡文时都会有自己的纾解方式,阴郁系缩在被窝里听死亡摇滚,发泄系出门找一家餐厅吃到吐,文艺系带上几英镑坐公车环绕城市一周。


黄少天作为一个大众普遍认同的话痨,他的习惯则是往街上随处可见的红色电话亭打电话,把写作时不得不自己一个人呆着而积蓄下来的话一股脑全部倒出来,为此他还特意想方设法地收集了伦敦大部分电话亭的号码,列起长长的一张清单,随着心情挑一个打过去。


具体会打到哪里黄少天并不知道,不过这也无所谓,准确来说,就连接起的人是谁对于黄少天都不重要。他只是想说,不需要别人听。并且事实上大概也不会有谁听得懂,黄少天有九成九的把握,会愿意接起路边响个不停的公用电话的人,不会来自他的祖国。这并非什么民族论,人们只不过是会本能地回避使用不熟悉的语言交谈。


               


“陶冶我们灵魂的美好感情,存在于尘世间冷漠的激动之中。”黄少天拿起电话,唱歌一般地高声说,“哦,歌德真是太棒了。”


           


他拨下13位的数字。


漫长的等待音响起。


            


『2』


周泽楷原本并没有打算接起那个电话。


             


突兀的铃声在他收拾好画具准备离开时响起,浸泡在暮色里的广场一瞬就被打破了宁谧。


暗红的电话亭泛着赤橙暖色,那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周泽楷看到过路的人走进去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说了些什么,没过多久就恼火地挂上电话,跟着推开玻璃门怒气冲冲地离开。


然后没有几秒,那铃声又一次响起来。


        


这世上奇妙的事情有那么多,大概这样的电话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


可周泽楷恰好碰上它,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接起了那第二次响起的电话。


这便是,又构成了另一件奇妙的事情。


    


烤漆话筒入手有些沉甸甸的重量,表面由于低气温的影响而冰凉凉,他还没来得及把听筒放到耳边,就已经听见从那里面传来的喋喋不休。


周泽楷惊奇地发现那是他已经许久未曾听到过的母语。


    


“你好,你好,能听见我说话吗?应该没问题吧?你好我叫黄少天。”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说不上多有特色,但很好听。


“哦不,没什么,你不用在意,反正你大概也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我也只不过想随便找个谁抱怨一下。卡文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这几天简直我都觉得自己人生失意了。”


他声音里仿佛天生有股慵懒的特质,但自称黄少天的男人本身语速快得惊人,有些字还没来得及收尾他就已经跳去了下一个,或者下两个。


 “嗯嗯,你这人很有耐心,不错不错。你知道吗刚才那个家伙啊,他只听我说到这里就挂了电话,这么浮躁的人怎么成大事呢你说是不是。”


    


一边自顾自地讲着中文,另一边试图沟通却没能成功。周泽楷突然觉得自己也许猜到了之前接到这通电话的人之所以恼火离去的原因。


    


“那不如这样吧,既然你这么有耐心。”黄少天接着说,从话筒另一边传来赤脚踩着木头地板的响声,接着是在什么地方坐下的摩擦音。“我来给你讲一讲我的新小说,你可得感到荣幸啊,就连编辑都还不知道完整的故事呢。”


    


周泽楷没来得及说好,电话另一边黄少天已经叽里呱啦地说开了。或许是真的觉得接电话的人不过是耐心而已,至少他一定确实没有考虑过接电话的人听得懂他所说的话这件事。


不然也一定不会如此轻易地就将这全部说与人听吧。


故事的主人公,剧情的展开,案件的设定。黄少天滔滔不绝地叙说着,听上去他似乎是正在写一本推理小说。周泽楷对这方面知晓不多,但也多少感觉到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故事。


    


“——所以你知道了吗,我就卡在这里。之前主人公遇到那个阿姨是偶然,巧合。联系方式什么的也完全没有留下,更没有找人的线索,到底该如何让主人公成功找到她我就是怎么也想不到了。”黄少天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周泽楷听见什么东西在桌面上拖动,接着是喉咙发出的吞咽声,大概是在喝水的样子。


周泽楷认为自己或许该趁着这个间隙说点什么,说这个故事非常吸引人,或者慢慢来静下心的话总能想到好的解决方式。可无论哪一个选项,对于不善言谈的周泽楷来说,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称心如意的词句。而就在他还在斟酌语言的当口,黄少天把杯子放回桌上,已经展开了下一个话题。


他开始说起了自己最近生活中的事情。


像是编辑在家门口蹲着催稿,之前的咖啡壶坏了所以换了新的,附近街上新开的餐馆里炸的鱼薯条难吃得够人吐三天。


    


“还有啊,隔壁那对新搬来的夫妻真是太过分了,太过分了,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太过分了。”黄少天说,听语气好像真的很嫌弃的样子。“每天晚上都要做这得是多么强的性欲啊,已经一个星期了,这还让人怎么工作。尤其是那个姑娘,你知道她的声音多难听吗,说是公鸭嗓都抬举她,那简直……简直就跟青蛙叫似的。呱呱呱。叫床都能叫成这样,这可真是够人才了,床每天听着不想哭吗。”


黄少天应该算得上是会说故事的人,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到他口中也显得精彩纷呈,就连他的抱怨都妙趣横生。周泽楷听到这儿终究没有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他低着头,那笑声像是叹息冲口而出,在狭小的玻璃间中仿佛激起了回声。


          


黄少天在电话另一头猛地安静下来。


耳边有风声在响。


周泽楷有些不解地歪歪脑袋,刚想去查看是不是听筒出了什么故障,那声音复又流淌出来。


“……你,听得懂?”


周泽楷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地回答,“嗯。”


这样的是非题对他来说并不难。


    


啪。


可回应他的却是猛地被切断的电话。


   


已然沉入夜幕的街道,方格规整地切割开天空和尖顶哥特建筑。


周泽楷听了几声嘟嘟的空响,然后将被他的掌心捂得略微发烫的话筒放回原位。


他背起在漫长的倾听中搁置到角落的画板。


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棱镜旋转着引发偏折。


从头顶笼罩到脚底的橙黄灯光晃动,刷啦啦地折射一大片跳跃的光路。


    


伦敦的夜色依然很美。遥遥地,看得见伦敦眼悠然自得地变换色泽炫目的光。


周泽楷向手心呵一口气,白色的雾在路灯下流转消弭。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夜晚似乎安静得过了头。


    


『3』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感到了剧烈的空腹感。


MOTEL简陋的房间并不会装上明亮的顶灯,就连台灯也使用了瓦数不高的便宜灯泡。


周泽楷放下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墙上的挂钟告诉他现在已经是夜里,将近午夜时分。


上一次看书看到忘记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周泽楷已经记不清楚了。


大概是高中,或者更早吧。他也曾经处在疯狂地迷恋畅销小说的年纪。


那些年他总是没日没夜地读书,大多是武侠小说,科幻故事,也看一点悬疑。


古龙呀金庸呀他都喜欢,最欣赏艾萨克阿西莫夫,不怎么钟情大名鼎鼎的卫斯理系列,比起柯南道尔他更喜欢奎因,东野圭吾在他眼里并不如岛田庄司精彩。


只不过随着年龄一点点增长,周泽楷看的东西也从这些渐渐转向了纪德之类芥川龙之介之类,他开始读原文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也乐于捧着弗洛伊德独自沉思。


    


而时隔这许多年,周泽楷再一次翻开推理小说。


那书足有将近两英寸厚,就整齐地摞在书店的畅销柜台,也展示在巨大的橱窗里,深色的封面,角落印着烫银的花体字母。


    


ST.HUANG


    


Saint Huang。


Shaotian Huang。


不知道黄少天取这笔名的本意是哪一个。也有可能是二者都有。


周泽楷不自觉露出微笑。


尽管只通过一次电话,不过这个人真的非常特别,很有意思。半个月前那通从黄昏持续到日落的、漫长的、奇妙的电话,周泽楷直到现在仍旧印象深刻。


因此当白天路过书店的时候,注意到大量的人潮不间断地涌进涌出,周泽楷第一眼就看见橱窗里孤零零地摆着一本书,上方挂着的大幅宣传广告里推理奇才的字眼异常醒目。


    


而黄少天也的确对得起他奇才的称号。


像是周泽楷尽管听本人说起过整个故事,实际在看他的书的时候,仍旧不由得被那其中紧张的情节和快节奏的发展影响,一颗心跟着高悬起又落下。当一切真相大白的时刻到来,也同样感到酣畅淋漓并且打心底地赞叹写作者的奇思妙想。


从头至尾一口气读完整本小说,周泽楷仍感到有些意犹未尽。可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决定果然还是该下楼一趟,找些东西来吃。


    


伦敦的深夜一点也不平静。


三月刮着萧瑟的风,市中心附近的街道终夜霓虹闪烁,有谁在灯红酒绿里醉生梦死着过糜烂无度声色犬马的夜生活。


周泽楷行走的小巷离那些都不远,他甚至听得见隔着空气远远传来的迷幻音乐,和男人女人谈情说爱嬉笑调情的低声交谈。


他低着头缓慢地向前行,对身边的世界充耳不闻。


灰色的风衣下摆一荡一荡,静悄悄地融入夜色。纵使有浓妆艳抹的女性想要和这个英俊的东方年轻人搭上几句话,周泽楷也仅仅礼貌却略微局促地报以拒绝的微笑。


    


现在他并不想成为这些人中的一员。


    


    


转过下一个拐角,那里有一间便利店,食物种类虽然不多但好处是24小时营业。


周泽楷来伦敦将近一个月,除了住所和平日画画的广场之外,应该就是对这里最为熟悉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地面被明亮的白炽灯泡照得有些晃眼,快要睡着的收银员被门开的响动惊醒,责怪似的看了周泽楷一眼,复又懒洋洋地趴回柜台上摆弄起连着电源充电的手机。


广播里飘出舒缓的音乐,清澈安静的女声不断地低吟浅唱着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 My love will getyou home boy, My love will get you home。周泽楷穿梭在货架之中,随意地挑选了两个面包和一瓶水,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忍不住打了个呵欠,他不好意思地朝周泽楷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后者也微笑着摇摇手,示意她不用在意。


    


店门在身后阖上逐渐地挡住了试图流出街道的音乐。


周泽楷向前走两步,视野里划过一抹暗沉的红色。


几乎是在他转头去看的同时,再熟悉不过的机械音划破黑夜的寂静响起。年轻的画家心里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转过身,向右,大概是165°的角。


    


那里有一个方格划分的天地。


电话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


    


『4』


黄少天今晚的心情特别好。


他的编辑刚刚打来电话告诉他,新书上架第一天反响非常棒,销量好得吓人,好几家书店都表示供不应求,要求增加供应量。


“按照这个势头来看,大概过两三天就得准备加印了。”编辑说,“真不愧是你,太惊人了!”


    


——那当然。也不看我是谁。


黄少天坐在椅子上转圈,他想自己可能有点失眠。


这成果倒是真对得起他拼死拼活赶稿半个月,还乱打电话闹了个大岔子。


说老实话由于那一次经历的影响,黄少天对于这个他以前乐此不疲的行为,现在是多少感到了点缺乏安全感的。


向陌生人透露了新作细节这件事实在是太蠢了,黄少天简直不敢相信是自己能干出来的。


半个月来他在赶稿的同时还不忘留心注意外界的动向,好在那个从头到尾只笑了两声说了个嗯字的男人似乎并没到处乱讲的样子,眼下风平浪静的状况让黄少天还挺满意。


他不怎么喜欢麻烦事,虽说黄少天一直被相熟的朋友评论为人格构成有点复杂,但这并不代表他愿意在没有必要的事情上耗费太多的经历。


    


所以就这么平静下去最好。


黄少天趴在窗台上,透过玻璃看窗外天幕墨染的一般黑。


伦敦就是这么样一个地方,入了夜别说星星,就是连月亮都看不见。


液滴啊冰晶的集合体一层又一层,也不嫌麻烦了,就那么繁复地堆叠着挂在穹顶。


像是粗制滥造的幕布,低垂着遮蔽了一切,光,光,光。一丁点都漏不出来。


    


但就是这样才好。就是这样才让黄少天喜欢。


他最喜欢黑色,深沉的、不见底的。


神秘的黑看似足以包容所有掩盖一切,人就最容易现出原本的姿态。


    


“人们之所以不见光明,究竟是这夜太黑,抑或那瞳仁吸尽了光呢?”黄少天笑嘻嘻地对着黑漆漆的夜空举起一杯可乐,随心地捏造着意味不明的言语。


他其实喜欢写这样散漫的东西,没有谁知道,仅仅是个人的一点小癖好,无伤大雅,一些仿佛没有切实意义的词句,黄少天乐于给它们寻找一些似是而非的主旨。这样做使他感到快活,并且足以宣泄任何过于强烈的正面的或者负面的情绪,好让他能够平静下来,沉湎到自己的思绪里头去。


然而今夜就是很奇怪,黄少天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心脏和血液却仍躁动得压不下去。


黄少天认为此刻的自己急需向谁倾诉点什么,具体该说什么他也不知道,但也总不是这样一个人傻乎乎地转悠。可在这样的深夜里,他认识的人该睡的都睡了,没睡的那大概都是在拼死赶稿,这时候去打扰完全是自寻死路呀。这可怎么办是好。


    


某些念头一旦闪过脑海,似乎就理所应当地膨胀起来。


黄少天拿起那张列满电话号码的清单时只犹豫了一瞬。之前那个号码被他圈出来标记上,红色的椭圆刺眼又潦草。


总不会这么巧的。他对自己说。连续两次。如果连续两次遇到这样的事情那他下一本书就该去写言情故事了。


况且只要不说自己是谁,也别再谈及那些应当保密的事情,这样还能出什么问题。


黄少天这样想着,眼睛绕着再熟悉不过的纸张看了一圈又一圈,最终选择了位置离那红圈最远的一个号码拨过去。


    


可有时候。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巧。


比你所能想象到的要,更加更加。


    


听筒里传来熟悉的等待音,黄少天哼着歌听着,奇妙的安定感一丝丝地包裹住心脏。


他非常喜欢这个声音,坚定的,安稳的,漫长的。听着它猜测今天接起电话的会是什么样一个人,心里就渐渐涌起期待。


有时候要听这声音很久,跟着机械的女声会提醒他该电话无人应答,黄少天就挂掉,再打过去,如此反复着直到有人接听。


    


然而今天他并没有得到多少等待的时间。


电话接通时对面隐隐地飘来音乐的声音,隔着电话亭的玻璃传进听筒里,模模糊糊的难以辨认,不过听上去不太令人舒服。至少不是黄少天喜欢的旋律。


心下确认了对方的所在地大概是闹市区,周围一定都是花红酒绿的场所吧。黄少天随意地想着,然后抢在对方开口之前出声。


    


“喂,喂,你好,我是……不对这个不能说。好吧,陌生人你好,我是另一个陌生人。”


他把电话换到另一手,语气轻快地说。


“我有些话想要说啊,亲爱的朋友。你若是能听懂的话就给我一个回应。嗯?”


黄少天说完这句就停下来,他这次到底还是小心了些。


    


漫长的沉默。降临得有些突兀。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走,有谁脚步匆匆地路过他的窗户下面,水滴从没拧紧的龙头滴下来发出脆响。黄少天听见自己的呼吸,吸气两秒,吐气三秒。电波连接的另一端非常安静,如果不是确实地有平稳的呼吸自那一头传来,大概黄少天会以为自己遇到了灵异事件。毕竟在英国在伦敦,从不缺少类似的传说。


    


黄少天耐心地等着回话,并不着急,甚至还有心思侧着耳朵一边听,一边数了一下,吸气三秒,吐气四秒,比自己的肺活量要大一些。


他看上去似乎总是风风火火的,但其实他的耐性非常足够,足以支撑他和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耗下去。


对面不给他回应,黄少天也就不出声。他想这空气可真是潮湿啊。


就如同半月前的那天一般的潮湿。


    


他等了相当久,远远长过他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


    


“嗯。”


最后电话那一边的人发出这样一个单音节。


哦,他可真是离听筒太近了,他可真是离话筒太近了。


黄少天错觉这声音几乎是在鼓膜里响起的。


低沉的,和缓的,很性感。


还有就是,非常的,熟悉。


    


“哦,嘿。”然后黄少天直接就笑了,虽然对方看不见,但他此刻衷心地想要笑一笑。“又是你,嗯,果然是你。我说你呀,还记得我吗。”


这一次听筒里很快又传来一句嗯。


然后顿了一下,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黄少天。”


    


『5』


切斯特菲尔德说,命运是有某种巧合的。


    


黄少天对这句话由不以为然转变成深以为然,他只用了一通电话的时间。


——他不止连续两次打给了能听得懂中文的人,他甚至连续两次打给了同一个人。


   


“你看啊周泽楷,这是不是就是俗称命运的东西啊。‘没有什么东西比变化万千的情节,荣枯无常的命运更能取悦于读者了。’”黄少天拔掉手机充电器,躺回床上去。这是他今晚第三次做这个动作。“西塞罗总是说得这么好,你说对不对。”


周泽楷回复了不知道是今晚的第几句嗯。


他们的交谈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从午夜时分起,那时候地下乐团的表演正到最高潮,周泽楷刚刚被黄少天询问了名字。晚一些的时候附近三三两两地出现交相纠缠的男男女女,有的当着周泽楷的面已经开始亲吻和做爱,隔着玻璃他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些,却倾注了更多的注意力去听黄少天讲述他如何与编辑斗智斗勇大战三百回合。后来街上的人或者不欢而散、或者拉扯着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黄少天说周泽楷你怎么这么不喜欢讲话啊,不是有什么病吧,不对看你这也不像,你也说几句啊光听我讲多无聊,周泽楷条件反射地摇头之后才想到对方看不见,就回答他说不会。然后现在,旁边便利店值夜班的收银员和另一人交了班,他走出来,打着呵欠伸了一个懒腰,离去之际看到电话亭里的周泽楷正靠着玻璃壁微笑,牛皮纸袋放在脚下看起来并没动过,天空泛起一抹夹杂橙光的粉色,却还是被浓雾盖着,看不真切。


而黄少天在说他们的相遇,是命运。


    


命运是多美妙的一个词。既唯物又唯心。既残酷又浪漫。


轻巧的两个字,甚至足以高度概括一个人的一辈子。


遇到快乐的事情,是命运,有了令人愤怒的遭遇,也是命运,甚至被不合理的现实夺走了一切,那同样是命运。


周泽楷不喜欢这个词,它太过飘渺,太过虚幻,太过于缺乏人性的味道。


但黄少天说出了这个词,用他仿佛能把太阳给点亮的声线,于是连发音都带着股忧郁劲儿的那两个字,就这么给,镀上了层雀跃的温度。


    


太阳慢慢地露了头,虽然看不见吧,但到底是能带来光亮的。


还有暖意。


附近的人都睡了,还没有人起床。这比周泽楷平时去广场的时间还要早些。


年轻的画家一手握着话筒带着近乎灼热的温度,另一只手冰凉的手指抚上心口。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跳动,血液潺潺流过。暖烘烘的。非常舒适。


周泽楷指尖有节奏地敲击着听筒,这是他开心时不自觉会做的习惯动作。他侧着头看地平线上方一点点,被云雾模糊了界限的朝阳,听透过电波传送来的,黄少天的话语。


黄少天说一个没注意怎么天都亮了。


他说其实伦敦有时候也可以看见很美的日出。


那些时候他会看完日出才去睡。


又说哎对了你在电话亭呆了一个晚上,后面加上一句含混的粗口。


“赶紧赶紧回家去,”黄少天说,“等等等等,回去之前给我留一下你电话,我觉得我们还蛮聊得来的,有空联系联系啊。”


周泽楷认识到了问题,他皱着眉头轻声回答,“没有。”


    


“没有?你没有电话?手机?这个年代你不带手机?”黄少天听起来很吃惊的样子。


周泽楷认真地回答说,没有必要。


他在世界各地流浪,没有固定的朋友,也没有一定得要去联络的人。


可是他不晓得该如何好好地解释,糟糕的沟通能力从没给他带来如此大的烦恼。


“喔——”拖长的尾音,黄少天发挥他作为侦探小说作家与生俱来的优秀推理以及联想能力,一瞬间在脑内做出了数个猜测,最后选了个听起来靠谱一点的,“难不成你是来这里旅游的,所以才没有办手机吗?”


    


“嗯……”周泽楷肯定得有点犹豫。黄少天其实算是说对了,但又不完全准确。该怎么回复他有些拿不准。


黄少天听出他似乎有话想说,也不催他,就等着。


就这么样子,想了好一会儿,周泽楷才张口说:“一直,旅行。”


“画画赚钱。”他尽量做出一些描述,好让黄少天掌握情况。


跟着他又一次安静下来,期待着黄少天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黄少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到底还是没有辜负周泽楷的期望:“嗯?哦?所以说你是流浪画家?就是在街头给人家画画赚旅费的那种?”


“嗯。”周泽楷连连点头。准确地传达了自己的意思,他有些高兴,就忘了点头其实没有用。


黄少天吹了声口哨,“哎哟太酷了。你平时都在哪里画画啊?时间呢?”


“Trafalgar Square.”周泽楷明确地回答。“早上,到下午。”


“哦早上到下午啊,所以你第一次接到我的电话是在那附近,刚画完画是吗?”黄少天再一次做出猜测,得到周泽楷的肯定之后他又问,“那现在呢?你怎么又会接到电话?”


“住附近。”周泽楷据实相告。然后罕见地,抢在黄少天之前说出了第二句话。“打这里,我会接。”


黄少天似乎被他的突然发言惊得愣了一下,“嗯,哦,好。”他也少见地连着只蹦了三个单字,“那我以后就差不多的时间打这个电话,你也不用勉强,接不接得到就随它去。”


“我会接。”周泽楷又一次强调道,他说得很慢,就显得极为认真。


    


黄少天这会儿是真的没声音了。


他比周泽楷稍微急促一点的呼吸有节奏地回荡在电话亭里,周泽楷耳边。


周泽楷有点迷茫,手心冒了些汗,他就换了另一边耳朵去听。


他觉得今天自己的行为不是特别容易理解——或许是彻夜未眠的缘故?让他脑子发昏了吧。


       


无论是谁,和周泽楷的对话,因为他太过不善言辞的关系,一旦另一方闭上嘴,那就仿佛陷入了一种永恒的沉默似的,说真的,好些人在此之前大概都不知道沉默也可以像那冰原上千年不化的坚冰一般难以打破。


周泽楷对这种情况其实很习惯,但他不知怎么的,本能上似乎有那么一部分在抗拒黄少天的不言不语。


他觉得围巾似乎系得太紧了,让他有些窒息,就伸手去扯松一些,周遭盘踞许久的冷空气立刻蜂拥着扑到他的皮肤上。


周泽楷凉得一个激灵。


    


而就在这个时候,黄少天说话了。


    


前后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周泽楷却觉得很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似的。


黄少天说,“好。”那声音似是在笑的,“我打这里,你要接。”


    


太阳彻底升了起来。


    


『6』


关于遵守和别人的约定这件事,要周泽楷来说,他觉得很新鲜。


    


至今为止他几乎是一直过着远离所谓约定与束缚的人生。


父亲从小就抛下家庭与责任远走高飞,母亲忙于工作从来没有时间管教他。


她对周泽楷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要他好好活着,对得起自己便是,不要被任何其他所约束。


周泽楷答应了。


这是他应下的第一个——唯一一个——承诺。


那一年他十二岁。初中一年级。


    


后来周泽楷被母亲的姐姐收养,生活过得不错。他从小画画,有天份,也肯学,就干脆被送去了专门的艺术中学。


在那里周泽楷过得更加自由。


他呆在全日制的艺术学校里,整日埋头画画,人际关系淡薄到极致。


老师也懒得多花心思在他身上,毕竟他们不得不去对付那些整日只知玩耍享乐的大小姐公子哥儿,以防这些蠢货真的去涉足某些不可挽回的领域。


那些年周泽楷只管学习和画画,不学着班上的男生抽烟,也不对女孩子的告白做出回应。没事情可做的时候就沿着鲁昂逼仄的街巷慢慢地走,身旁色彩缤纷的建筑排列错落,宝石似的天空被划分作大大小小的纵列,只容得下飞鸟扑棱着翅膀在上下睫毛交接的那一小会儿呼啦啦地掠过去。


周泽楷曾运气好地拾到这些天空的过客落下的羽根,纯粹的明亮的洁白色,他将它带回去,夹在书本里,《Les Enfants de la liberté》,自由的孩子。


    


他这样过到十八岁。


    


成年的时候他得知自己的父亲原本是一个画家,才华横溢,却不得施展。现实将他逼迫至极限,他最终落荒而逃,逃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那或许早已死了也不一定。


周泽楷并不在意这些,虽说那是他的父亲呢,他感谢这个人也为自己的降生做出了贡献,但除此之外他对于周泽楷来说也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那一年他考虑着更多别的事情。


    


他不想继续去读大学。


    


周泽楷想要去看看,世界的样子,看黄河水是不是比塞纳河里的更浑浊,看圣彼得大教堂的彩绘玻璃是不是比圣女贞德教堂里的更为繁复精致。


那或许是骨子里磨不掉的某种特质,他追寻着什么与常人不同的事物。基因的传承不得不让人拜服,周泽楷带着他那艺术家父亲的一部分降生,这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


    


于是周泽楷提了简单的行囊,就真的这么离开了鲁昂,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它清蓝的天空和深灰色的街道。


从那之后数年,他到处旅行,想去哪里就买一张机票,或者车票,有时候也会是船票。世界这么大,够他走一辈子。


旅费就靠街头给过路人画些什么来筹集,实在不行的话他也可以去兼职,咖啡厅,搬运工,快递员,他统统熟悉。只是周泽楷不喜欢变卖自己的画——尽管它们真的可以卖不少钱——碰见了他中意的钟爱的景色,他将那些统统收进画布里头,揣在怀里,碰见了有眼缘的人就送给他。


周泽楷从不将旅途中得到的带到下一个地方去,不管是什么,无论有多留恋,离开了就该结束,谁都回不到过去。


    


有些地方他会停留得久一些,多半是因为喜欢那里的风景,或者人。


当然,再久也不超过三个月,这是期限。


周泽楷交往的恋人都是和他相同的类型,不愿意被绑住手脚,也不热衷于追缅过去。恋情最美总是在盛放之时,比起硬是黏在一块终至相看两厌,他们都更愿意让其成为心中一段浪漫而奢侈的美好记忆。


黄少天也是这样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或许甚至比周泽楷还要更加不屑于留恋,与其说他这个人放得下,还不如说黄少天并不会对谁付出全部一切。他很聪明,并且理智。尽管着迷于浪漫的事物,却并非不切实际地坚持浪漫主义,他现实得可怕。


同类对于同类总是很敏感,彼此吸引也不足为奇,同性相斥并不适用于世间的一切,又有谁能否认意气相投也是一件令人雀跃的事情。


他们真的很谈得来,尽管大多数时间里都是黄少天一个人在说个不停。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交流。周泽楷偶尔说简短的句子,黄少天总能很快地理解他的意思,他靠猜,列举每一种可能,总有一个会是对的。


    


“‘杀光所有可能的家伙,最后剩下的那个就是犯人。’”黄少天对此是这样描述的,“我猜你一定没有看过西尾维新。”


    


周泽楷的确没看过。


于是他们就聊起了日本的文学,黄少天表示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将太宰治与芥川龙之介相提并论,“他们所获得的成就根本是无法相比的。”他说,“难道就因为他们最终都死于自杀吗?——可这说到底也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太宰治受到芥川过多的影响而已。”


“当然我并不是否认太宰治的作品啦,《人间失格》可真是带劲。”最后黄少天补充了一句。


谈及仍在世的日本作家,周泽楷表示他挺喜欢京极夏彦,黄少天立刻兴奋地说自己收藏了他所有的作品。


“他的书连装帧都精美得不得了,拿在手里都不想放下了。尤其是京极堂那一个系列,当初我天天捧着看,就差拿它们当枕头睡觉了,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傻透了,垫在脑袋底下折腾一晚上那书还能看了吗。而且硬得要死肯定得做一宿噩梦。”


周泽楷抿着嘴笑,然后问,“睡相不好?”


“诶周泽楷,你这人谈话抓重点的方式不太对啊。”黄少天立刻表示无法理解周泽楷的思考回路,“快快撤回去重来,重说,刚才那句我不想听,不想回答。”


周泽楷回复他一声呵。


    


其实没有什么无法理解的,他单纯只是因为又了解了黄少天一些而感到高兴。周泽楷想问题的方式简单又直接,他确认自己是陷入了恋爱。


喜欢上了刚刚认识没多久,连面都没有见过,甚至都不知道他身处何处,只是持续不断地通过电话联络的这个人。


    


周泽楷喜欢上黄少天了吧。


    


『7』


柏拉图曾经数年间和恋人只借互通书信交往。


黄少天和周泽楷的电话打过了一整个月。


    


最开始并不是那么频繁,大概三、四天才通一次,后来就渐渐地演变成了每日的必修课。


他们天南海北地聊,有时候兴头上来还会像之前一样一直说到天亮。


什么都能成为话题,唯独不提「想见你」,两个人都不。


    


黄少天说广州的上下九和镇海楼,周泽楷说鲁昂的尖顶建筑和天文古钟。


    


黄少天问周泽楷爱琴海是不是真的蓝得那么耀眼,问洛杉矶的车道是不是真的时刻洒满阳光,问亚加华峡谷的枫叶是不是真的燃烧得漫山遍野。


周泽楷说是。黄少天又问他有没有去过日本看樱花,周泽楷答还没,他就好像很遗憾地哼了一声,然后表示其实自己也挺想到处走一走,那应该会很有意思,最想在春天去日本,因为那个时期,樱花一定绚烂异常。


    


黄少天讲起他小的时候学过几年钢琴,那时候特别讨厌巴赫,等到长大了才明白他厉害,周泽楷提到小提琴,黄少天就推荐他去听听Aria Asia。


     


黄少天说他第二本小说的题材涉及了大量的哲学和心理学,那时候他简直被尼采,弗洛伊德,休谟和波普尔搞得晕头转向。


“干你娘?”周泽楷突然插嘴,黄少天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很开心地笑开来,“对,总想干你娘,哈哈哈哈哈弗洛伊德当真是个人才。要我说尼采都比他正常得不是一星半点。”


    


后来他们谈起画家的时候,黄少天说他实在不能欣赏毕加索,周泽楷非常认同,他还添上一个米罗,黄少天一连说了一大串对。


    


黄少天还给周泽楷讲他小时候爬上邻居家的树摘桃子,差点被藏獒咬掉半条腿的蠢事,也告诉周泽楷中学的时候喜欢隔壁班的女生,结果直到出国了也没告白的遗憾。


黄少天回忆了一会儿自己青涩的初恋,跟着开口,“我问你啊周泽楷,不愿意回答也可以,我就是有点好奇,你有没有什么像这样的,特别遗憾、或者感觉后悔的事情?”


听见他问,周泽楷仔细地思考了半天,“有。”他说,“没早点认识你。”


    


这是周泽楷最后一次和黄少天通电话。


    


——周泽楷在第二天的夜里见到了黄少天。


    


那时候他正倚着夜风里被吹得吱呀直响的电话亭,数眼前的一条街上看得见十七盏路灯,第三遍确认了时间。


星星和月亮依旧蜷缩在厚重的云层后头不肯见人,不知道从哪隐约传来急促的警笛声,却因着相隔太远而被空气磨去了其中的尖锐。


    


往日的这个时候黄少天早该打来电话了。他这样想。


也许就是在同时,有谁从后面拍了下他的肩膀。


然后周泽楷回过头去。


他看见亚裔面孔的青年就站在他身后,一半的灯光里。


    


青年比周泽楷矮半个头,发色以亚洲人来说显得稍淡,同样浅色泽的瞳孔被路灯晃得发亮。


他在笑,眼睛稍微眯起来,嘴角弯一个快意而张扬的弧。


“嘿,周泽楷,你是周泽楷吧?”他说,语速很快,“你好啊,初次见面,我是……”


    


“黄少天。”


周泽楷接替他说出下半句,牵起了嘴角露出微笑。


“黄少天。”


他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


    


『8』


黄少天带周泽楷走过一条条小巷。


几分钟之前他问周泽楷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聊聊,周泽楷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因此他们此刻正在前往黄少天口中某个24小时营业咖啡馆的路上。


黄少天对于周泽楷什么都不问就跟自己走的行为感到相当意外,“你就不怕我把你拐去哪儿分尸了把器官卖给黑商吗?”他挑着眉毛问。


周泽楷以摇头作为回答,附赠一个全然不设防的迷人微笑。


黄少天没忍住戳了一下他的脸。


    


伦敦的夜色总是很深的,安静而寥落。但黄少天一点也不配合气氛,他漫无边际地说着些什么一边往前走,声音不大,但那样的精气神儿仿佛能将整个城市都唤醒。周泽楷就在落他半步的地方跟着,偏过头去听他说话,偶尔给他一些简短的回应,路过Trafalgar Square的时候还在黄少天的示意下把自己平时画画的地方指给他看。


他们是第一次见面,走在一块的样子却和谐得像多年的老友。


    


“知道吗,你跟我想象的可是很不一样。”黄少天说,他正试图从一大片被掀开的地砖上头跳过去,“我还以为你会比我矮上一些,面容憔悴,看起来非常阴沉。或者可能相当普通,扔到大街上就找不到的那种。反正至少肯定不是这么……嗯,好看。”


周泽楷从旁边绕到前方,在黄少天落地没站稳的时候扶了他一把。


“谢谢。”黄少天朝他笑了笑,站直身子,“你呢?见到我之后有什么想法?和你认为的还一致吗?其实我倒是觉得我不怎么OOC啦。”


周泽楷点点头,“一样。”


    


他说了个谎。


    


其实并不一样。但他并不懂得怎样的解释才算合适。


真实出现在眼前的黄少天,原比周泽楷所想象的要更加耀眼,更加意气风发,更加的,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


    


「比他所想的要更加」


    


思绪聚焦在这一点,周泽楷突然莫名地有些恍惚。


真的呐,黄少天真的站在他的面前了。他们肩并着肩,走了这么远的路。而现在黄少天正坐在他对面,问周泽楷要喝什么,想点吃的也随意,不用客气,这顿他来请客。


    


——「真的」


    


周泽楷点了一杯拿铁,黄少天要了黑咖啡。


他们在昏黄的灯光下相对而坐,彼此之间仅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木桌,胳膊摆在桌子上几乎就能和对方的手腕相撞。


咖啡馆里非常安静,音响开得并不大声,空气里飘荡着吉他柔和的弦音,低沉平缓的男声耳语一般地重复着二分之一拍的弱起小节。


    


“I’ve been working on a night train, drinking coffee, taking cocaine.”


    


服务生的女孩子系着红白格子的围裙,端来两只象牙白的杯子时黄少天夸赞了她和围裙同花色的头巾。


     


“I’m out here on a night train, tryingto get us safely home.”


    


被醇正的咖啡香围绕着反而更加容易昏昏欲睡,隔着氤氲的热气周泽楷几乎只能看见黄少天明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Well in a little country station, somewhere out in the Midwest.”


    


少了电波阻扰的关系,黄少天的声音萦绕在耳际,听上去却与平时有着微妙的差别。


    


“I see the people out there waiting, heart beating in my chest.”


    


周泽楷着实有些困倦。这些天来他一直太累了。


    


但是他不想睡着。


他见到了黄少天。


今晚他们可以面对面,可以看见黄少天的笑容与眉眼。


或许仅仅就这么一次的机会,周泽楷无论如何也想让它长一点。


长一点。


更长一点。


    


“Well I'm out here on my night train, drinking coffee, takingcocaine.”


    


夜还这么长。


        


“I'm out here on a night train, trying to get us safely home.”


“Trying to get us safely home.”


“Trying to get us safely home…”


     


『8.5』


黄少天坐在深夜的咖啡馆,他习惯的位置,巨大的落地玻璃旁,背靠着红砖墙。


连音乐都是听惯了的那一首,他甚至已经能和着拍子哼唱,night train,drinking coffee,taking cocaine。


今天轮夜值的服务生换掉了头巾和围裙的颜色,相熟的女孩子懒得对他的夸赞做出回应。


世界总是这样,明年与今年,这月与上月,昨天与前天相比,全然没有变化。


它就这么安定地枯燥地运转着,无论如何也让人期待不起来。


黄少天习惯了这样的世界,同样也习惯了在波澜无惊的生活里找寻活着的乐趣。


    


所以,今天就有了那么一点儿不同。


他来见了周泽楷。


    


越过桌子,他拨弄两下周泽楷搭在鼻尖的刘海,熟睡中的青年不自觉地抽了抽鼻子。


像是感觉到好玩,黄少天弯着嘴角笑,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倾身凑过去。


    


——「周泽楷」


    


黄少天在黑头发青年的耳边悄无声息地念他的名字,呼出的二氧化碳撩动他耳边的碎发,下嘴唇几乎要碰到周泽楷的耳垂。


    


周泽楷肩膀抖了一下,无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黄少天于是笑得更开心了。


他坐回去,摸出手机,高像素的摄像头对准了周泽楷的睡脸。


    


“Hey, say cheese~”


黄少天轻声说。


    


咔嚓。


    


『9』


天快亮的时候黄少天起身去了柜台,为了不吵醒周泽楷他特意放轻了脚步。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女孩子从书本里抬起头,看了看黄少天,又朝周泽楷的方向瞄了一眼。


    


“你的新男朋友?”她问,“这次眼光很好嘛。”


“我眼光一直很好,你什么时候见过我领着不着调的人了。”黄少天翻了个白眼,“还有不要讲得我好像是个同性恋一样,我交往过的姑娘可是比男人多得多了。而且今天跟他是第一次见,怎么可能是男朋友。”


“嗯?这么难得,你竟然会有拿不下的人?”


“都跟你说了不是这样,你听不听人说话的啊。小姑娘家哪来这么多话,小心我叫Jason扣你工资。”黄少天恶狠狠地威胁她,“快给我账单。”


女孩子耸耸肩,她不准备跟自己的工资过不去,于是迅速地摆了职业笑容抽出账单交给黄少天,“感谢光顾。”


黄少天嘟哝了一句这还差不多,掏出钱包付了帐,额外留给她五英镑小费,用以感谢她跟着他们耗费了一晚上的青春年华。


然后他走回座位,把周泽楷叫醒。


     


刚从睡梦里回到现实的青年似乎还有点发懵,他坐在椅子上眨眨眼,环顾一圈四周后视线停留在黄少天身上,过了一会儿脸上的神色才从迷茫渐渐转为懊恼。


         


“周泽楷,你可真是个大觉包。没见你这么能睡的,我还坐在你对面呢,你这样像话吗?几年没睡过觉了啊。”黄少天一点也不客气地嘲笑他,“本少可是浪费了一晚上的宝贵时间陪你在这儿睡觉,清醒了的话就赶紧收拾收拾,咱们该走了,快点快点。”


周泽楷看起来似乎想要说点什么,然而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半个字儿都没吐出来。


    


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推开门走出去,挂在门檐的铃铛响了几声,重重叠叠的清脆。


四月已经算得上是春天,但伦敦的凌晨依旧冷得不比严冬时节好多少,寒风大概还夹着微不可见的冰晶,伴着朝雾直往衣领里头灌,黄少天毫无准备地被吹了个寒颤。


“好冷好冷。”他说,嘴边都升腾起大团的白气。“这天气真是太烦人了,冷就冷了吧,连风都又凉又潮的。”黄少天一边抱怨一边试图支起衣领挡风,“伦敦就是这点最讨厌。啊啊真烦真烦,我应该穿高领的衣服出门才对。”


周泽楷看着黄少天脖子上裸露在外的皮肤给冻出大片鸡皮疙瘩,他上前一步拦在黄少天身前,解开自己的围巾仔细地一圈一圈绕上他的颈项。


那围巾被周泽楷的体温捂得暖呼呼,突兀地缠上颈间,黄少天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别给我呀,你给我了自己用什么,我习惯这种天气了已经,家离得也近,没关系的,别担心我。你还是自己围上吧,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万一病了多不好受啊。”


“没关系。”周泽楷按住黄少天试图摘下围巾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黄少天突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看着周泽楷,英俊的亚洲面孔,薄嘴唇高鼻梁,黑头发散落在脸侧,随意地搭着风衣灰色的领子。衬衫的纽扣没有全部系起来,黄少天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锁骨有流畅的线条和性感的弧,顺着筋络向两头延展开去,隐没在衣领。


真的很好看,比现在那些不知所谓的选秀明星什么的好看得太多了。黄少天想。男人怎么可以生得这么俊,好像没有缺点似的。


还有周泽楷那一双黑眼睛,是纯正的——纯粹的颜色。大概比伦敦最深的夜空还要黑。


那是黄少天最中意的颜色。像上等的黑曜石,乌金色泽,泛着熠熠的光。


周泽楷这样子,用仿佛要将黄少天看进心里去的目光盯着他,这就叫黄少天一向灵光的脑子连一个拒绝的字儿都转不出来。


围巾毛绒绒地贴合着皮肤,冷空气这下就真的半点都透不过来,洗衣粉的味道充斥着鼻腔,还挺好闻。他们面对面地傻站着,过了一会儿黄少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哎,算啦算啦,那我就戴着了。到时候我会洗干净了还你的,安心等着吧。”他一边说一边试图从周泽楷的手底下抽出手腕,肌肤相触的地方即使被衣袖遮住却依旧热得发烫。


黄少天不易察觉地晃了晃胳膊,下半脸埋进围巾里,他有些庆幸现在天还黑着。


    


周泽楷并没发现黄少天掩饰得很好的小动作。


他注意到黄少天的话里透露出某些信息。


    


“下次,还会见?”他问,不知为何有点紧张。


黄少天回答得理所当然,“当然会见,我还得还你围巾呢。还是你不想见到我啊?”声音从围巾里透出来,听上去闷闷的。


周泽楷赶紧摇头否认。


看黄少天好像没有生气的样子,他松了口气,又问,“什么时候?”


“嗯……”黄少天发出意味不明的语气词,他朝周泽楷眨了两次眼睛,跟着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就,回见呗。”


他说,然后趁周泽楷还愣着神的时候跑了开去。


“你记得路的吧,回去的路上小心哦。”


    


黄少天站在小巷口,脚下踩着不规则的石砖路,头顶上是半亮不暗的天。


“回见呀,周泽楷。”


他喊完这一句,笑着摆了摆手,身影很快地消失了。


    


周泽楷看着他离去。那轻快的脚步让他的心都仿佛漂浮起来。


你也小心。来不及对本人说,他也就只能在心中悄悄地回应。


    


回见,黄少天。


    


『10』


黄少天说了回见,周泽楷却没想到见得这么快。


    


他跟黄少天走相反的方向,回到Motel里自己陈旧的房间,洗完澡之后躺到床上,好好地睡了一觉。


然后少见地做了个梦。


梦里他仿佛是走在伦敦古朴的街道,后来似乎又变成了鲁昂蜿蜒的小路。也没什么目的地,就那么往前走。有人走在自己身边,周泽楷由始至终也没有去看他的脸,但他想他知道那是谁。没完没了的话题,优美而精确的长句,语速快得像在打仗。周泽楷身边并没有多少这样的人。不如说,只有那么一个。


梦境在那人开口叫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周泽楷醒来望见天花板因受潮而起了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


    


下午。


伦敦,晴。


    


周泽楷来到伦敦快要两个月,他第一次在这座城市见到太阳。


沐浴在阳光下使得这座古城显得精神焕发。街道还是那样错落凌乱,哥特建筑庄重而肃穆地矗立,连商店橱窗里展示的东西都没有变化。


可就是哪里变得不一样了,好像街上行走的人面上都多了几分轻松惬意,不再紧皱着眉头对周遭一切都不满的样子,错身的时候甚至还会相互交换一个礼貌而友好的微笑。


阴冷了一整个冬季之后,太阳带来了蓬勃的生机。周泽楷相当意外地在他常呆着的广场附近,不远处的石板路边发现一朵早早绽放的野花。嫩黄色的花瓣,羞怯似的伸展开去,连接着看似脆弱的绿茎在风中摇摇摆摆,就生长在石砖和石砖的之间些微的缝隙里,坚强地破开土壤冒出了头。


    


今年的第一朵花。


尽管并不足够美丽精致,但这一抹浅淡的色泽足以使得这附近都染上亮丽的调子。


周泽楷蹲在那儿看了它好一会儿,然后翻找出他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和彩色铅笔。


寥寥几笔勾线,铺简单的颜色。浅色花瓣,深色阴影,他并没打算完成多么细致华丽的画作,而仅仅只是想留下这些稍纵即逝的美好事物。他的速写本里塞满了这样的东西,夏夜的烟火,清晨的露珠,纷飞的雪花。这更像一本铅笔描绘的相册,记录了周泽楷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所见的那些美好画面,他似乎天生缺乏与人交往的喜悦和热忱,这些取而代之成为了周泽楷最宝贵的回忆,就这么完整地跟着他走过了好些年。


    


这可真是充满惊喜的一天。花也是,太阳也是。


周泽楷不禁露出浅浅的微笑。


好像自从见到黄少天,一切都变得越发地美妙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一个人就改变了整个世界。


而当他最终比平时晚了好些时候到达这些日子来几乎成为自己专属座的地方,周泽楷终于见到上帝在今天送给他的,最大的惊喜。


    


     


黄少天就坐在周泽楷平时坐的那个位置,背对着广场上其中一个喷泉,膝盖上放着个黑色的文件夹,正低着头看手机。


数以百计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在他周围蹒跚地走动,啪沙啪沙地飞起来又落下,像是也因这稀罕的阳光而感到兴奋似的。


自天幕垂落而下金色的光直愣愣地打在黄少天身上,映得他周身仿佛都泛着柔和的光晕。


他在笑的,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有趣的东西抑或只不过是单纯的心情好,嘴角挂着的弧度较之昨日似乎还要更加的深刻,脖颈上松垮垮地围着周泽楷那条铅灰色的围巾,比起保暖来似乎起了更大的装饰作用。


      


尘埃在光路中飞舞,空气流动的轨迹清晰可见。


周泽楷听见自己心脏的鼓动,血液敲击着鼓膜让他有些头晕。


    


黄少天似乎发现了他,他笑着朝周泽楷挥挥手,“哎呀,下午好。你来得可真慢,慢死了。难道睡过头了吗?那你也睡得太多了,小心少年秃呀。诶你别在那儿傻站着,过来过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浅色的眼睛在太阳下是闪耀着琥珀一般的颜色,周泽楷受到蛊惑一般走过去,在黄少天身边坐下,贴近的距离让他忍不住勾起嘴角,“什么。”


“你看,我来的时候拍到的。”黄少天凑过来一些,把手机递到周泽楷鼻子底下。“我今天看到有花开了,虽然就一朵很小的野花,但是特别可爱。太阳可真是好东西啊。”


周泽楷预感到什么一样,低下头去看黄少天的手机屏幕,是他拍的照片,那上头一朵淡黄色的小花挤在石板路的缝隙之中,暗色的背景下显得异常艳丽。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春天的第一条生命。没想到今年这么早就能看到。”黄少天一边说着一边把头也凑到周泽楷眼前和他对视,“你别愣着,倒是说点什么呀。”


“嗯。”周泽楷一如往常地发出单音节作为回应,他抬手摸了摸黄少天的头发,柔软的,连带着心也温和起来。然后翻开自己的速写本拿给他看,“我也看到了。”


黄少天惊讶地看着那张彩铅画,他眨了眨眼说哎呀周泽楷,你真的画得很好嘛。


“这张画,送给我好不好?”黄少天问。


    


“好。”


周泽楷点点头,一点犹豫都没有地撕下了那一页交给黄少天。


他头一次从这本绘图本上撕下纸张,之前无论谁说什么都好,他都没有将这本上的任何一张画赠与他人。他不喜欢这样做,那让他觉得自己缺了一块。


可就看着黄少天兴高采烈地凝视着那张画的样子,周泽楷开始觉得这其实也并不坏。


黄少天说了谢谢,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久,他好像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却打断了他。黄少天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露出遗憾的神色来,“哎呀不行,我得走了。今天编辑约了我要商量下一本书的题材。都说了好几次没有他我自己也知道要写什么,真是啰嗦,这种男人一辈子都不会受欢迎的,怪不得老婆孩子都跑掉了。明明才刚见到你,话都没说上几句呢,啧。”


他按掉电话抱怨了几句,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周泽楷的画放进他手中的文件夹里。


到最后都没有提一句还围巾的事情。


    


“那周泽楷,我先走了。”黄少天像之前一样,笑着朝周泽楷摆摆手。


这一次却不是在昏暗之中。


阳光几乎将他的笑脸都照耀成金色。


“下次见啦。”


    


『11』


周泽楷开始频繁地和黄少天见面。几乎是每一天。


黄少天大多在下午出现,两、三点钟左右,据本人说那是他起床的时间。


他来了就呆在周泽楷旁边,百无聊赖地仰着头看他画画,侧脸清俊,身躯颀长,灰色的风衣角似乎也沾染了伦敦的萧索。


光是看着黄少天也不嫌腻歪,但仰着头太久脖子容易酸痛,周泽楷会腾出手给他揉一揉,黄少天也就闭着眼睛享受。然后等到周泽楷收了东西他们就一块去吃晚饭。


当然这个过程里黄少天并不是安静的。


他依旧说个不停。黄少天总是说个不停。


每年黄少天说的句子如果能实体化的话,连起来那大概能绕地球三圈。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多话可以讲。


周泽楷倒是不觉得烦。他喜欢听黄少天说话,喜欢看他总是活力十足的样子。


    


偶尔兴致上来了黄少天就去广场边的小贩那儿买一些谷物,拉上周泽楷一起给鸽子投食。


站在鸟群中央他笑容明亮得仿佛能点亮伦敦阴霾的天空,却不知怎么的总是喜欢用手机拍周泽楷的照片,正面侧面,仰角居多,也有他蹲下喂鸽子时的头顶。


    


有些时候他们不呆在广场。黄少天喜欢到处玩,伦敦最古老庄重的街道也压不住他那股由内而外散发的精气神儿,周泽楷跟着他跑,心里也觉得有趣。


跟黄少天在一起的话总是觉得什么都很有意思。


黄少天不乐意带相机,但喜欢照相,就到了哪儿都要拿出手机拍一拍,日积月累的,手机内存被相片占去了大半。他说这是兴趣,也可以顺便取材。只是他们俩一块出去,到最后总变成要偷拍周泽楷,相册里他的照片也越来越多。周泽楷知道,但却不阻止,任由他去拍。


后来周泽楷发现黄少天连手机桌面都是自己的照片,似乎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个晚上,自己在咖啡馆睡着的时候拍下的。


“怎么样,我拍得很好看吧。”黄少天得意地说,一点也没有被发现的心虚。


周泽楷点点头,他觉得自己也许也该去买个手机。


    


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就越来越分不开,连体婴似的,干什么都在一块。


反正都是不需要朝九晚五去上班的自由职业者,这更方便了他们整天整日地见面,一同消遣彼此漫漫人生中仿佛被拉长得无穷无尽的时间。


    


黄少天也陪周泽楷去逛画材店,也跟着周泽楷去写生。


他虽然挺了解画家与艺术史,却似乎在作画方面没什么天分。有一次黄少天在周泽楷的坚持下不得已地和他一起画了张街道的写生,不得不说,大概也就是幼儿园的水平。面对周泽楷抖个不停的肩膀,黄少天不满地嘟哝着笑屁啦有本事你来写小说啊,脸色少有地有点窘迫。


周泽楷把黄少天的那张小学生涂鸦夹进了自己的速写本,位置刚好就在撕给黄少天的那一页,“交换。”他对试图抗议的黄少天这样说。


    


“周泽楷,你听别人提起过没,英国最美丽的季节是从五月份开始,直到八月结束。我打赌你在别处的话,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这么多的花,那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漂亮。”黄少天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大概是迄今为止周泽楷见过的最兴奋的神色。“你一定得看看才行。不然你可真的不算是到过英国。”


周泽楷把过于亢奋的黄少天拉过来一点,避免他撞上别人,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取消了早就预订好的机票。


三个月已经过去,可周泽楷还不想离开。


    


五月快要结束的时候,他们选了晴朗的日子,买上车票一起去看郊外的风铃花田。


郊区的空气比伦敦要好上不少,就连天空也更蓝了几分。


瓦蓝的苍穹下大片的花田几乎让人产生一望无际的错觉,嫩绿的枝条摇摇晃晃,上头仿佛悬挂着一串串的小巧风铃,花朵多半是纯白的颜色,阳光底下会发光似的,一眼望过去,无数的风铃随着风跳舞一般地摇曳,好像就能听到清脆的响。


他们早上出发,在那儿几乎耗了一整天,直到下午才返回市区。


“你知道吗,风铃花的花语?”黄少天坐在广场上看着蔚蓝的天,背对着喷泉,刚好看得到地铁口,就在他们一贯的位置。


伦敦几乎没有万里无云的时候,那上头总是漂浮着形状各异的云彩。


黄少天向周泽楷提问的那会儿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去看他,脸上也不带着任何神情,仿佛就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周泽楷把视线放在黄少天的侧脸上,过了一会儿才答话:“嗯。”他听得见自己和黄少天背后有淙淙的水声,“永远的牵绊。”


黄少天的脸上就出现了笑容,挑起嘴角,眼睛眯着,真的很开心的样子。


他笑了两声,“是啊,永远的牵绊。多傻是不是,世上哪有什么关系是永远的。何况那么渺小的一朵花而已,到底也代表不了什么,不过是人们强加于它的无聊话罢了。”


“我喜欢尼采,是因为他就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清醒得很有趣。他说得好,‘只有作为审美现象,存在与世界才可以得到辩护。’我觉得呢,人与人间的关系大抵也就是这样,仅仅是为满足双方的愉快,以及对于美感的追求而服务。若是不再能让处于两端的人感受到它的美好,那么纵使拥有永远的牵绊,这段关系却又有什么存在价值呢?”


“反过来说,如果一段关系可以使得彼此获得完全的满足,那么不论它是以何种形式、在什么人之间发生、最终又将以何种方式结束,我们又有什么理由阻止它发生呢?”


“你说不是吗?”黄少天终于转过头来看周泽楷。


喷泉的水柱忽大忽小地起伏不定,哗哗的水声也跟着抑扬顿挫地变化,像是交响乐团奏响了四分之二拍的乐曲,景观水消毒剂的味道扩散开来,又被风吹散。


周泽楷凝视着黄少天,试图分辨他笑容的意义。


    


四目相接。


水流声安静下来。


世界几乎被他们之间暧昧的空气填满。


下一刻三道水柱分毫不差地同时冲天而起,扬起的弧线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绚丽。


周泽楷和黄少天默契十足地倾斜身子,唇和唇的贴合都仿佛泛着水汽。


水花飞溅四溢,阳光蒸发不了的大滴水珠在半空中变幻优美的形态,那本该是透澈的,上面却泛着金白的光,滴滴答答落回池水的节奏亦像在吟唱动听的歌。


    


此刻充斥心间的这种情感,究竟该如何为之命名?


若说是爱也太过肤浅。


若说是爱也太过沉重。


    


——这不过是一个吻。我们的关系就此结束,我们的关系就此开始。


    




    


『13』


两个人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若是要描绘,那么周泽楷会铺明亮的金黄色作底,再涂上热情的赤红用以大肆渲染,黄少天则必定要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过去,极尽所能地编织出最优美温暖的词句。


他们并非没有恋爱过,无论周泽楷或是黄少天。


人类的一生在时光的洪流里不过沧海一粟,但对于人自身来说却漫长得足以媲美几个世纪。冗长又无趣的人生总是令人们遗忘太多,像是梦想,像是誓言,像是如何去爱。


一直以来,黄少天都认为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是谁都无所谓。他不过是为了不要忘记爱一个人的心情,而持续不断地去寻找喜欢的人。


陷入爱河的那一刻无疑是无比美妙的,能感受到鲜明的、剧烈的心跳,渴望能一直牵着手,两个人永远也别分开,可这种感觉往往很快就消失,相处得越久就越容易忘记最初心动时的那份感触。于是厌倦了,于是腻烦了,于是分手了。


    


“以前?当然有过啊,很爱很爱的人。”黄少天曾经对他上一个恋人这样说过,“不过分手以后就忘了,一丁点都想不起来,连带着自己到底为什么如此爱她都不再记得。”


女孩子听到之后没有多久就和黄少天提出分手,那会儿他还伤心了好一阵子,只是现在连那孩子的长相也已经模糊了,只隐约地记得她有一头欧洲人少见的黑亮长发。


可那女孩的头发摸起来和周泽楷的全然不同。


那女孩嘴唇的温度也和周泽楷的全然不同。


那女孩的眼睛也不是纯粹的黑色。


不一样。


全都不一样。


    


黄少天曾在自己的博客上这样写,“我愿做王尔德那般的人,倘若如他一样耽溺于情爱之中,唯有生前的爱人竞相亲吻我坟前的土地,那我宁愿死都无所安宁。”


尽管至今他仍然坚持每一个为他所爱之人在他生命中同等重要。但事实上,无论承认与否,你生命中总会出现那么一个人,他和任何人都不同,他无可取代,他比其他的所有人加起来都更重要。


而你看着他,就像是在看整个世界。


    


这样的感情多么甜美,多么迷人。


你难道不想和他看一样的景色,你难道不想和他仰望同一片星空,你难道不想和他脚踏同一片土地。


你难道不想,和他共同度过你们余下的人生,每分每秒,全部,所有。


    


黄少天想,他不提。


周泽楷想,他不说。


    


因为他们都清楚周泽楷总有一天会离开,流浪的生活方式已经深入他骨髓,成为他血肉的一部分。虽说若黄少天开口,他定是会留下,但这多残忍。对他们都是。


否认一个人至今为止的全部人生,这债有谁担得起。


何况你深爱着这个人。


    


分别总有一天会到来,时间有限,我们为何不趁此机会多做点什么?


    


于是周泽楷和黄少天,两个人一起,几乎在一个夏天里将伦敦走遍。


他们去伦敦塔桥看黄昏下的泰晤士河,去伦敦地牢切身感受欧洲曾经的恐怖历史,去圣保罗大教堂的金色画廊由高处眺望整个伦敦,去听大本钟每隔十五分钟敲响的威斯敏斯特钟声,去乘上伦敦眼跟着机械臂转上天空,很庸俗地在抵达最高点时牵起手来。


他们甚至搭火车去克卢伊德谷,只为了能在据说只有两周的花期内看那条有名的金链花廊。


足有一百八十英尺的长廊被满满垂落下来的花穗遮蔽了天空,仰头望的话整个世界几乎被灿烂的金黄色覆满,就连从缝隙透下的阳光跟它们比起来都要逊色几分。


周泽楷仰着头看,安心地任由黄少天牵引着他往前走。黄少天一步一步走得很仔细,话说得也并不太多,他安静下来的话总让人有些难以习惯。


在花廊的尽头黄少天唤了一声周泽楷。然后趁周泽楷低下头的瞬间稍稍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回到伦敦之后没有多久,就到了黄少天的生日,正巧是夏天最热的那阵子。他没告诉周泽楷,然后在那天晚上领着他去了一家夜店。


黄少天完全恶意地说周泽楷你去跳个舞看看,就当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嘛。


周泽楷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可他不会跳舞呀。他想。


被黄少天拉进舞池里的时候他还在想,该怎么把这件事情告诉黄少天。


黄少天却像是突然和周泽楷有了心电感应似的,告诉他不用在意那么多,“我原本也没指望你能跳出花来呀,这儿这么多人没几个会跳舞的,听音乐蹦跶你总该会的吧。”


那倒是会。


会倒是会。


周泽楷有些无措地挤在人群中间。


比起会不会,他其实天生就不太擅长呆在这种地方。


嘈杂,混乱,很多人。


香烟和啤酒的味道混合着飘散在浑浊的空气里,夹杂着汗臭味,很难闻。


周泽楷不喜欢这里。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让他心烦,一丝一毫的吸引力都没有。


——当然这不包括眼前的人。


    


黄少天显然和他相反,这样的环境对他来说简直是如鱼得水。


试着拉了几次见周泽楷都没有反应后,虽然觉得有些扫兴,不过黄少天也就懒得管他了。周泽楷站在原地,看见天花板上昏暗的灯光闪烁,在黄少天身上投下斑斓的色调,他和舞池里的其他人一起,跟着节奏摆动身体,挥舞手臂,任高亢的情绪继续肆意高涨。


黄少天甚至刻意地靠近周泽楷做出挑逗的动作,并因此开心地大笑。那样子嚣张到了极点,耀眼到了极点。


周泽楷就那么看着,看着,眼中翻腾起汹涌澎湃的黑色浪潮。


    


“黄少天。”他轻轻地开口,那声音掺在满室的噪音中,稳稳当当地落进黄少天的耳朵。


被点到名字的人刚靠过来,他还没来得及问叫我什么事,就被再熟悉不过的手臂牢牢地箍住了腰身,禁锢在恋人的怀抱里。周泽楷扶着黄少天的后脑深深地吻他,不顾黄少天因缺氧而发出的不满的呜咽声,也不管周遭猛然响起的欢呼与口哨。他就只专注地吻着怀中的这个人。


直到黄少天肺里的氧气几乎耗光,一点力气都没有地靠在他身上,周泽楷才舍得放开他的双唇,舌间仍依依不舍地牵出一条银丝。


    


“生日礼物。”周泽楷说,他看着黄少天面露疑惑却依旧赖在他身上不想动的样子,忍不住又亲了亲他的眼睑,“我。”


    




    


『15』


伦敦是世界上最讨厌香烟的城市之一,大抵平时总见到太多雾气的缘故,这里的人大多相当厌恶尼古丁燃烧产生的烟雾。好在周泽楷和黄少天虽然都抽烟,但并不成瘾。


周泽楷画画时从来不碰烟,烟雾飘在眼前的话他总无法安下心来,但周泽楷有时会叼着烟看自己未完成的画,就只是看着,一支烟燃尽之后他走过去,拿起笔继续,或是取过刮刀用力划下去,从上到下,由左至右,刀刃剐着画板,发出刺耳的摩擦音。黄少天偶尔想起来了才会去摸烟盒,然后一次抽掉半包,或者更多,看心情而定,这使得他并没养成随身带着打火机的习惯,周泽楷住过来之后黄少天变得更加随心所欲,想抽烟找不着打火机就喊,过来周泽楷,给爷把烟点上。


然后周泽楷就真的走过来,嘴上叼着一支烟,头稍稍偏一点就让燃烧的烟头对上黄少天的,两支烟对接的位置烫得灼人,纤细的烟雾浅蓝色中夹杂着纯白,中心是合而为一的两点暗红明灭,纠缠着飘散开,袅袅缭绕,两支烟彼此之间形成一个尖锐锋利的夹角,却偏偏不愿意分离,摇摇欲坠地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像一种另类的亲吻,危险,甘美得让人放不开手。


周泽楷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的脸,黄少天就咬着滤嘴笑得肆无忌惮,吸一大口烟全部吐到他脸上,然后拽着周泽楷凑过来,狠狠地碾上他即使身处温暖之中也总是凉飕飕的嘴唇。彼此口腔中尼古丁的味道倾泻而出,一时一瞬就填满整个世界。


周泽楷的黑头发掉落到眼前,黄少天指尖绕着周泽楷的发尾说你怎么头发长得跟飞起来一样快。跟着他按熄烟头,站起来亲吻周泽楷的刘海,阳光在他眼睛里圈出一晃一晃的粼光。


    


他们一起上街,黄少天特意绕去小饰品店买了粉红色带飘带的发圈送给周泽楷,他坏心眼地跟店员说It’s for mygirlfriend,得意地笑得露出了虎牙。周泽楷在店门口等他,等到了黄少天恶作剧的礼物倒也没生气,他从黄少天手上接过粉得扎眼的发圈,在恋人的催促下从善如流地扎起脑后散落的黑发。


伦敦前几日刚下过今年的第一场雪,许是少见太阳的关系,过了这么些天地面上的积雪还没有化开,周泽楷穿着他那件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灰色风衣,英俊的脸和伦敦街头搭调得像是文艺电影里拉长的空镜头,美好得浑然天成。


黄少天拨弄两下周泽楷黑发间飘舞的一抹粉红,挑着嘴角笑,“糟糕,简直太适合了。真好看,长得帅就是好,我说真的,你以后就这样吧。”


周泽楷点点头,“For boyfriend.”他纠正说。


“喂,喂。偷听啊你!”黄少天捏着他的下巴凑过去,作出一脸不开心的样子,“什么行为,大画家还这样,像话吗。”


周泽楷眯起眼睛笑,就势垂首吻上黄少天的嘴唇。


一个带着冬日凛冽气息的吻,有种口中融着细小的冰片的凉意,和温热。往后每一次,黄少天用当初他送给周泽楷的发圈扎起过长的刘海时都会想起这个吻,还有周泽楷修长的手指滑过自己头发的触感。


当时周泽楷给他扎了一个很蠢很呆的冲天辫,因为黄少天一直抱怨刘海太挡视线,却又觉得长刘海比较帅气而不肯剪短。


“可爱。”在黄少天问起自己看上去怎么样的时候,周泽楷是这样回答的。


黄少天撇撇嘴露出明显不相信的表情,他跑去卫生间照镜子,然后笑得停不下来,一个劲儿地说太蠢了太傻了,快过来周泽楷,你也扎上我们合个照。


那张合影被黄少天传上自己的博客,照片里黄少天头顶上是一片亮粉色,周泽楷因为家里找不到其他发圈的缘故只得用手拢着头发,看上去反倒比黄少天还要傻一些。


然而谁会在意傻或者不傻,有多傻,黄少天笑得猖狂,周泽楷有些不好意思,但照片上的两个人连睫毛尖都仿佛是闪着亮光的,要多幸福就有多快乐。


若是要计数的话,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有整整十个月,那从相识算起来,就刚好一年。


一年,在一个人的生命中绝不算久,但对周泽楷来说却漫长得匪夷所思。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在什么地方停留过这么长的时间,几乎已经忘记了有所归属的感觉。像是起床要小心别吵醒身边的人,像是回家了会有人问你买了晚饭回来没,像是他从房屋的主人手中接过了特意为自己准备的钥匙。这感觉太奇妙,太温暖,太美好。甚至让他开始感到不安。


周泽楷大概是天生就有那么些流浪癖的症状,对于长期身处同一处这件事情本能地就会排斥。他习惯了自由自在,习惯了无拘无束,习惯了不规律不稳定的生活。


然而越是呆在黄少天身边,就越是沉溺于这些平稳快乐的日子,心中就越是隐隐地焦虑起来,却还是忍不住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


黄少天。黄。少。天。


是谁说名字仅仅是一个代号,不具备任何意义,可周泽楷只不过看到这三个字心中就蓦地一片温暖,还要忍不住悄悄地微笑。


——这么喜欢。这么喜欢。


这叫我该如何舍得离去。


    


『16』


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短暂的秋天好像只在伦敦停留了一瞬,冬天却似乎到来已久。气温一点点地降下去,火红的秋叶丝毫不留恋地归于尘土,雨水也逐渐混入了那许许多多的凉意。


黄少天越来越少出门。他整天呆在被窝里,或是卷着毯子缩在沙发上。周泽楷从外面回来了他连给开个门都不愿意动,也不让他接近自己。


“你身上太冷了。”黄少天皱着眉头抱怨,“快去空调底下吹吹,暖和了再过来。”然后等到周泽楷真的跑去吹暖了他又直往人家怀里钻,好像瞬间就忘了自己刚刚嫌弃过这个人。


    


年底那会儿伦敦下了一场很大的雪,气温几乎要降到零下。黄少天兴奋得不行,拉着周泽楷跑到楼下去打雪仗。雪球在空中你来我往,有的因为捏得太烂,在飞行的中途就已经散开来,白到耀眼的雪末纷纷扬扬地落下,被风吹走一部分,还有一些落在他们的头顶和脸上。黄少天顶着一鼻子的雪花嘲笑说周泽楷你那样子好像老爷爷啊,周泽楷晃掉头顶沾着的纯白晶莹的碎屑,凑上前去吻掉黄少天脸上的冰雪,黄少天一直在笑,四只冰凉的手交叠在一起却酿出异样的热度,温暖得不可思议。


中国时间的春节那天,黄少天连上了春节晚会的线上直播,买了好些零食酒水,还难得地亲手烧了几道菜,和周泽楷两个人就这么过了年。他俩都喝了不少酒,黄少天开始大声地唱歌,周泽楷用筷子敲着桌子和碗碟给他伴奏。


春节过去不久就是情人节,当晚他们出去吃了顿烛光晚餐,或许是特别的日子总有着些特殊的气氛,一路上不断有女孩子或明或暗地盯着周泽楷,甚至有大胆的直接跑上来跟他说先生你长得真好看,说得周泽楷一张俊脸涨得红彤彤。黄少天不动声色,从卖花的小孩子那里买了他全部的玫瑰,转手塞到周泽楷怀里的同时当街给了他一个吻。


然后当四月份到来,天气再度开始回暖的时候,周泽楷走了。


    


他的行李简单得不行,画板铅笔,一些衣物,还有画满了黄少天的那本速写簿。他前一天收好的,瞒着黄少天。


周泽楷还没想好该怎么向他告别。他想了很久,最后订了早上的机票。


谁都知道好几年来,黄少天不到中午轻易不会起床。


    


既然不晓得该说些什么,那干脆就不要说。


    


但那天早上黄少天突然就醒了,说不上为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就那么毫无预兆地,突如其来地,睁开了眼睛。


他抱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看周泽楷擦着滴水的头发从浴室走出来,注意到自己醒着之后露出惊讶又带着些局促的神情说早,黄少天看着周泽楷穿上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件老旧但是干净的灰风衣,深深深的灰色,衣角带有清淡而凛然的寒意,简直像要跟伦敦的天空融为一体似的。


然后周泽楷拎起行李,看着黄少天,欲言又止。


    


黄少天眨眨眼睛,醒了过来。


    


他说周泽楷,你等一下。然后翻身下了床。


屋子里没开空调,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黄少天却仿佛毫无知觉。他打开衣柜,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拿着那条铅灰色的围巾走到周泽楷面前。


黄少天仔细而缓慢地将它绕上周泽楷的脖颈,就像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周泽楷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小心翼翼地,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一个漂亮的结。


看着自己的杰作,他愉快地笑起来,“再见,周泽楷。”黄少天说,拉着周泽楷的领子在他的唇上轻飘飘地落下一吻,一秒钟都没有多停留。“再见。”


    


四月的伦敦连一丁点的暖意都吝于给予,周泽楷在出门的瞬间被冷风吹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扬手招了辆的士,对司机说到机场,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后视镜里熟悉的小楼在灰暗的天空映衬下一点点缩小,直至消失不见。


    


“黄少天,再见。”周泽楷低声呢喃。


    


与初次见面时何曾相似的情景,却叙说着截然相反的细节。


最初与最终。开始与终结。


世间万物轮回往复,交织成错综复杂的网。


而你我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人类究竟为何要相恋相爱?


若是从最初就不知爱为何物,那便永世也不会尝到这般的疼痛。


剜心刺骨。


从没有一次的离去如此艰涩,从没有一次的分别如此压抑。


    


周泽楷闭上眼睛,仅有一颗泪珠滚烫,挤出眼眶,顺着脸庞滑下,泯然在嘴角。


    


黄少天。


我爱你。


    


『17』


黄少天并没有问周泽楷会不会回来。他问了或者不问,都不会对事情的发展产生任何影响,何必白费功夫。


生活只不过再一次变回以往的模样,下午起床,天亮了睡下,自己一个人在家,喝机泡的咖啡。


偶尔黄少天会想起周泽楷在厨房泡咖啡的身影,他总是穿牛仔裤和深色的T恤,顺时针往咖啡粉上浇注热水的动作流畅得像是练过几十年。


去超市买泡面路过时发现邻居家养的水仙开花了,黄少天突然就想起了一年前他和周泽楷都看到的那朵野花。当时问周泽楷要来的那张画现在还挂在墙上,他电脑桌的正对面,和其他周泽楷寄来的画在一起,每天都能看见。


周泽楷似乎养成了看见什么就要画下来邮寄给黄少天的习惯,有些时候黄少天通过这些画能很好地推测周泽楷现在的方位。像是周泽楷从离开到现在的一个月间,黄少天收到了七、八张樱花的画,他就知道周泽楷现在应该是在日本,追着樱前线在往东北走。


那些画里描绘着满开的樱花,一树一树地簇拥,狠着命地绽放,绚丽得可怕。


到了五月中旬,日本的樱花季终于结束,黄少天收到了最后一张樱色的图画。把它挂到墙上的时候他注意到背面有一行字,清俊而有力,黄少天很熟悉,是周泽楷的字。


    


「你说想看」


    


黄少天不由得开始猜测周泽楷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写下了这行字。


当然没有得出结果。


    


当周泽楷寄来画着圣马可广场周边精致建筑的油画,黄少天终于开始着手自己的下一本书,这次他打算写一个爱情故事。他的编辑很惊讶,一再地向他强调这种冒险的行为不可取,黄少天挂了他不下二十个电话。


那张写满了电话号码的纸被黄少天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没有再动过。写不出东西的时候黄少天不再打电话,而是会去那个满是回忆的广场坐一会儿,看着行色匆匆的人们从自己面前经过,不知怎么的就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卖唱的歌手抱着吉他在不远处弹起什么曲子的前奏。


那旋律让黄少天觉得有些熟悉。


    


“Que Sera, Sera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The future's not ours to see


Que Sera, Sera…”


    


歌手的嗓音低沉而沙哑,有种沉静的特质,却并不适合在这样喧嚣的场所演唱,那安静的声音几乎被人群的嘈杂彻底地掩盖了去。


黄少天努力地听着,脸上渐渐漾起一个柔和的笑,他想起这是那一堆自己乱选的碟片中,一部粘土电影里的曲子。电影本身讲的什么他已经不太记得,但当初周泽楷很喜欢的缘故,这首歌黄少天到现在仍然记得。


于是不自觉地也跟着哼唱起来。


    


“When I grew up and fell in love


I asked my sweetheart what lies ahead


Will we have rainbows, day after day


Here's what my sweetheart said


Que Sera, Sera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The future's not ours to see


Que Sera, Sera


Que Sera, Sera…”


    


「当我长大了,恋爱了,我问我的爱人未来将会如何,生活每天都会美好吗?」


「我的爱人对我说,凡事不可强求,顺其自然吧,未来不是我们可以预见,顺其自然吧。」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The future's not ours to see


Que Sera, Sera


Que Sera, Sera…”


    


「凡事不可强求,顺其自然吧,未来不是我们可以预见,顺其自然吧。」


    


“Que Sera, Sera


Que Sera, Sera…”


黄少天哼着歌,抬头看伦敦的天空。


今日是晴天,湛蓝的苍穹上挂着几朵云,懒洋洋地跟着气流向前漂浮。


上一次坐在这里,看着这样的天,他和周泽楷开始了交往。


明明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情,却好像已经过了这么久,这么久。


    


凡事不可强求。


顺其自然吧。


    


曾几何时黄少天也这么想。世上没什么事情需要惦记进心里去。只需顺其自然,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总会好起来。


爱情也好,爱人也好,吵架也好,分手也好,时间流逝,总会淡忘。


    


“Whatever will be, will be


The future's not ours to see


Que Sera, Sera


Que Sera, Sera…”


    


——可是如何忘记,如何能忘记。


    


忘不掉啊。怎么忘得掉。


越是想忘记,那些过往——那个人,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周泽楷柔顺的头发,周泽楷深黑的眼睛,周泽楷的笑容,周泽楷说过的话,周泽楷手心的暖意,周泽楷怀抱的温度,周泽楷周泽楷周泽楷周泽楷周泽楷中周泽楷周泽楷——


    


“我喜欢你,我爱你,周泽楷,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轻声哼唱的旋律变作咒语一般的告白。黄少天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中,他用力咬着下唇,甚至口中都蔓延起铁锈的味道。


曾经坐着两个人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他一个。


泪水打湿了袖口,黄少天不敢抬头。那句话,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那句话。


    


「留下好不好。」


「留下好不好。」


「留下好不好。」


    


“……留下好不好。”


    


他终于说出来。下一个瞬间便湮没在人声鼎沸中。


寻不到踪迹。


    


『18』


三月。


伦敦天空上厚重的云层仿佛经年未消,盘踞在人们的头顶,断断续续地向大地喷吐雨水。


黄少天最后清点了一遍行李,没有忘记带的。


他踱到窗边,燃起一支烟定定地看熟悉的街道,看街上的人,也可能什么都没在看,烟雾圈圈绕绕,钻进眼角就引发熟悉的酸涩感。抽烟这个事情原来真的会上瘾,只不过比起刺激神经末梢的快感,有些人更加迷恋这种慢节奏的熏染。


黄少天叼着滤嘴,吐息间烟丝静静地燃烧,卷烟纸的焦痕逐渐向双唇靠近。他按熄还剩下一小截的烟头,拿上东西,临走之前想了一下,又折回去小心地从墙上取下一幅覆满樱色的图画。


画纸的背后写了四个字,他看过无数次。


黄少天手掌轻抚过那大片渲染的樱瓣纷飞,意味不太明了地笑了笑,像是有些喜悦,又有些苦恼的样子。


“你就陪我过这两个月吧……嗯,代替他,当然是。”


他将画纸卷起来,找了细长的盒子装好,拿在手里。确认了口袋中的机票,目的地一栏的确,分明地印着TOKYO-HND JAPAN。


黄少天打开门。


晚了一年,黄少天终于也搭上往日本的班机。在樱花飞舞的季节,将周泽楷邮寄来的画带在身边,追着前一年他的足迹,顺着他走过的路。黄少天想要好好地去看看。


就算无法见面也好,就算那个人不在身边也好。


想去看看曾映在他眼中的景色,如此而已。黄少天仅仅抱持着这样的念想,踏上了旅程。


    


然后就在同一天,周泽楷踏上了伦敦的土地。


久违地,又一次。


    


周泽楷走出机场的时候,地面上还积着水,有人推着行李车走过,溅起的水花差点把他的裤子染上泥污。


阔别一年,这里一点变化也没有,依旧潮湿,依旧压抑,依旧是灰蒙蒙的天。


但周泽楷一点也不讨厌这些。


因为是他最喜欢的黄少天居住的城市,所以他也喜欢这里,所以过去了一年,他又回到了这里。初次的,两次回到同一个地方去。


只为了来见见黄少天。


    


周泽楷有些话想对他说。


他清楚自己不擅表达,但他毕竟,有这么长的时间可以用来思考。


这一年间,周泽楷几乎是每分每秒都在想念着黄少天。他过回从前的日子,脚在走,可心却似乎全然地被锁住了,锁在这座阴郁的城市,闭上眼睛的话眼前晃动的全是黄少天的影子。黄少天明亮的眼睛飞扬的笑,用清朗的声音喊周泽楷,开心就咧开嘴露出可爱的虎牙,窝进自己怀里时发丝扫过胸膛,搔弄得整颗心都跃动起来。


周泽楷反复地问自己,他想要的是什么,而为此可以抛却的又是什么。对他来说,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算是一件太困难的事。


但是那些话,应当对黄少天说的那些话,迟到了整整一年。


    


一年或许还是太久了。


    


当周泽楷迫不及待地回到伦敦,他用备用钥匙打开黄少天家的大门,却没有任何人在。


他并不知道黄少天刚刚离开了没有几个小时,巨大的恐慌像是滔天的海浪一瞬间席卷向周泽楷的心底,失去的预感几乎让他要停止呼吸。


    


「若是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黄少天。」


    


这样的想法突然跳进脑海,周泽楷那连描绘最细致繁复的巴洛克雕花时也不曾有丝毫震颤的双手,此刻都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不敢想象失去了黄少天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若是从最初就没有得到过也就罢了,若是从未拥有也就无所谓了。但爱情这般的,所爱之人这般的,一旦尝试过了这等甘美的滋味,那就像是毒品会深入骨髓一样,再也放不开,越来越深陷,无可自拔。


周泽楷试着喊了几声黄少天的名字,没有应答。他从客厅,找到厨房,甚至浴室,最后怀抱着微渺的希望,推开了卧室的门。


    


然后呆立在了原地。


    


黄少天偌大的卧室里,原本除了床就只有他工作的电脑桌的房间,有整整一面墙,那上头都挂满了画。油画,水粉画,甚至彩铅画,或者素描。周泽楷寄过来的全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那许许多多的颜色拼合在一起简直像要组成七彩的虹,比起单纯的美丽来,不如说更多的是震撼。


被爱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到刚才那一刻为止的不安转瞬之间化作泡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溢满了心间的满足感,和足以使人热泪盈眶那种程度的温暖。


周泽楷走过去,他看到黄少天桌上堆着好些植物图鉴,翻一翻的话能发现所有相关樱花的内容都被圈了出来,专门介绍各种类樱花的书籍也有,打印的本年度樱前线预测图旁边胡乱地堆着几本日本自助旅游指南。


除此之外,周泽楷还注意到墙壁上有一块明显的空缺,在四周浓烈樱色的映衬下,扎眼到接近刺眼。


他知道那里本该有什么。


这些皆是出自他之手,唯一写了四个字的那张画——其实原本他想写的,并不是那四个字。


    


周泽楷抚摸着那一片空白,唇角的温柔再怎么样都没法遮住。


“我很想你。”他轻轻地说。


    


我很想你呀,黄少天。


想你想到,恨不得能马上见到你,亲吻你,拥抱你,和你做爱,听你的声音,看你比太阳更耀眼的笑脸。


一年已经足够。


再多一秒,我也不想等下去了。


    


『First Flower』


在日本,樱花是有花线的。


这是只有在樱花种类最为繁多的日本才能见到的盛景。每年从一月开始,在冲绳由寒绯樱打开这一年的头,随着气温的上升往东北方延伸去,千姿百态的樱花次第绽放,樱粉色为主,亦有惹人怜的纯白花瓣,同样不乏像御衣黄啊郁金樱啊这些稀罕颜色的种类。


若是有时间呢,从九州到北海道,一路北上,追着那条樱前线,大抵就能看到此世间最美的景色。


所行的前方,樱花正盛,那转过身,飘零的花瓣纷飞,凋谢得同样美不胜收。


黄少天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惊叹那些夺目的美,从福冈爱宕神社恍若梦境的夜樱,到大阪以樱色作底的樱花隧道,到京都圆山公园绕河生长的枝垂樱,再到浅草隅田公园的樱桥上眺望两岸边仿佛绵延不尽的樱树。整整两个月,他在落英缤纷中独自一人继续着旅行。


直到五月的下旬,他终于来到了旅途的终点。北海道的清隆寺,最后的赏樱之地。


黄少天来看周泽楷画中的景色,连接河川两头的赤红桥梁,和簇拥其旁的大团樱瓣。


他走上那落满了粉色的桥,抬头仰望樱树枝条摇曳,衬着北海道万里无云的晴空。微凉的风穿过层层叠叠的花抵达他的身边,太阳丝毫不避讳地洒下光芒和热。


周泽楷才绕到寺庙后面,就看到黄少天靠坐在小桥的护栏边笑着,闭着眼状似很惬意地在晒太阳的样子。


无论黄少天在哪,周泽楷总能第一眼就看见他。就算像这样,还隔着挺远的距离,周泽楷也确信自己不会认错。


心跳的节奏变得凌乱,周泽楷强迫自己深呼吸。


他在这里等了黄少天半个月,今天终于等来了人。


一个半月的追逐,半个月的等待。


一年以来的再会。


黄少天会说些什么呢,自己又会说些什么呢。


如果没有好好地传达出自己的心情,又该怎么办呢。


周泽楷脑袋里乱糟糟地堆砌起担忧,双腿却干脆地迈开步来。


他几乎是靠跑的到了黄少天面前。那么长的距离一瞬间缩短,周泽楷一辈子也没跑过这么快。


浅头发的青年听到响动睁开眼睛,双方都没做好准备,这再会既在意料之中又突兀得让人手足无措。


周泽楷看着黄少天的神色由迷茫转为震惊,变作不解,最后缓缓地,定格在了笑容。


没有任何深刻意义的笑容,黄少天大概什么都没有想,仅仅是,因为此刻周泽楷站在他面前而感到开心,于是再自然不过地笑出来。


    


“嘿,周泽楷。”黄少天仰着脸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你这么喘,是急着要去哪啊?”


    


黄少天的声音温暖又熟悉,带着毫不疏离的亲昵。


周泽楷蹲下身去,以铭心刻骨的姿势抱住黄少天,宛如用尽全身的力气,执意地不想松开。


“哪也不去了。”


    


樱花四散。


    


「初花の まだ朝日子に 紛るるほど」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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